已经待在家里两天,感觉像是过了一个月,不去学校的日子真是难熬。
林溪坐在家里的窗台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遗留的几片残叶在寒风中飘荡。她的手机被林晓收走,桌面上只剩下一本没写完的数学竞赛题集,和一支没墨的水性笔。
不知道沈星荌在干什么。学校里张贴的照片有没有撕掉。
傍晚时分,林晓推开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明天回学校。”
林溪转过头,看着她。
林晓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
“叶老师打的电话。明天全校老师会议,你们要去参加。”
全校老师会议。
林溪愣了一下。老师开会,叫学生去干什么?
看着林晓那张紧绷的脸,林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四早晨,天空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
林溪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校园里很安静。上课铃还没响,但是走廊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有学生经过,看见她,目光躲闪一下,快步走开。
她低着头,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沈星荌站在她的前面,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两人一起往会议室走,谁都没有提起那天的事也没有问对方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只是安静地并排走着,两人中间保持着一步距离。
会议室在三楼,平时是老师们开会用的地方。今天坐着的,除了老师,还有几个学生。
林晓提前跟着叶老师去会议室,林溪一走进会议室,林晓就看到了她,表情严肃,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到沈星荌身上,久久才收回。
沈星荌的父母没有来。坐在林晓旁边的,是李佳的妈妈夏雨。她看见沈星荌,微微点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点心疼。
李佳坐在后排,看见她们进来,悄悄地挥了挥手。周明宇坐在她旁边,也是一脸担忧。
陈淮安坐在另一侧,面无表情。严泽铭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仔细看都没发现他坐在那里。
张德志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叶舒坐在他旁边,以往那副温柔亲人的表情不复存在,换上的是严肃庄重的样子。
眼瞧着人已经到齐,张德志清了清嗓子,道:“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上周学校公告栏张贴照片一事。”
“那些照片,相信在座的各位都看到了。从上周一到今天,整整三天,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对此影响有多恶劣,大家都有目共睹。”
林溪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攥紧衣角。
张德志翻开面前的文件,“经过这几天的调查,监控录像已经调出来,张贴照片的人,也已经查清楚。”抬起头,目光落在最后一排,“严泽铭,你站起来。”
严泽铭双手紧攥着,慢慢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垂着,不敢看任何人。
张德志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会议室前面的投影仪亮起来,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监控录像。
时间显示的是上周一凌晨。一个人影出现在公告栏前面,手里拿着一沓纸,一张一张往上贴,动作干脆利索,没几分钟就把手里的照片张贴好。
而那个人影,就是严泽铭。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落针声。
张德志关掉投影,看着他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严泽铭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有。”
张德志点点头,翻开另一份文件。
“严泽铭,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校规校纪。散布谣言,恶意中伤同学,张贴不当内容,影响极其恶劣。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你记过处分,并责令你在下周一全校早会上,当面向林溪和沈星荌两位同学道歉。”
严泽铭的头低得更深。
“写一份不少于两千字的思想检讨,下周一交给我。”张德志继续说,“如果再犯,直接开除学籍。”
严泽铭双手死死掐着桌子边缘,咬着牙重重地点点头。
张德志看都不想看他,挥了挥手,“坐下吧。”
严泽铭坐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张德志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林溪和沈星荌身上。
“这件事,学校处理得不够及时,让你们受委屈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在这里,我代表学校,向你们道歉。”
话落,张德志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
林溪愣在原地。
沈星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张德志直起身,又说:“但是,有些话我也要说在前头。同学之间相处,要注意分寸。尤其是女生之间……”
“张主任。”沈星荌开口打断他的讲话。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边。
沈星荌站起来,目光平视着张德志,不卑不亢地说:“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起来。
张德志想开口制止她,但是沈星荌没给他机会。
“那些照片,是我们正常相处的样子。我摸林溪的头,是林溪那会儿头疼,我替她揉揉缓解一下。而拥抱是因为林溪刚跑完一千米站不稳,我身为同班同学理应帮助。这些事,任何一个朋友之间都会做。”
沈星荌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认为我们没有做错,为什么张主任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们保持分寸。要保持分寸的不应该是肆意散播谣言,恶意中伤我们的人吗?”
说完,沈星荌的目光冷冽地扫过严泽铭和陈淮安两人。
会议室里很安静。
叶舒坐在旁边,满脸惊讶地看着沈星荌。林晓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但是不多。在旁边的夏雨却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沈星荌。
“就是,张主任。如果不是某人管不住嘴,收不住手,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李佳最终还是沉不住气,站起身替沈星荌说话。
“小佳,你凑什么热闹!”夏雨伸手想要把她摁回去,却被躲开了。
周明宇也站起来:“张主任,她们没错,错的是误解她们的人。”
“你,你们……”张德志气得指着他们,目光却看向林溪,“林溪,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张主任,”林溪站起来,走到沈星荌旁边,伸手揽住她手臂,眼眸抬起,目光十分坚毅:“我们没有错。我和沈星荌只是朋友关系,一如和李佳,周明宇那样,学校里谣传我们越界的行为,我们从未做过。”
“我们可以在眼光下并肩而行,也可以在人前近距离接触。这仅仅只是我们是彼此好朋友而已。”
“你,你们……”张德志被气得说不出话。
会议室一下子陷入一片死寂中,叶舒见状开口连忙缓和,“这青春期的孩子啊,总是会有一些自己的见解。”走到林溪和沈星荌面前,把她们两个摁坐下,眼神示意让她们别说话,“既然酿成谣言的主谋已经抓到,也施加惩罚,就先让孩子们回去上课?”
说完,叶舒看向张德志,寻求同意。
张德志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回去吧。”
在林溪她们走后,林晓和夏雨还要待一会儿。会议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张德志讲了很多,关于校风校纪,关于同学相处,关于谣言和真相。
踏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沈星荌拉着林溪的手臂,直冲冲地离开李佳他们的视线。
她们走了很久,走到她们无比熟悉的地方——学校天台。
这里只有她们两个可以上来的地方。
沈星荌松开她的手臂,走到栏杆旁边,望着下面嬉闹欢笑的人,握着栏杆的手紧了紧,还是一句话没说。
“你带我来这里,是要说什么吗?”林溪走到她旁边,没去看她,反而和她一样看着下面。
“林溪。”沈星荌声音沙了些,“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转学到这里吗?我告诉你。”
“要是你觉得为难的话,可以不说的。”一开始林溪确实对这个很好奇,可是慢慢和沈星荌接触之后,知不知道已经没什么了。
“不,你听我说。”
沈星荌头一次这么紧张,这比她去参加竞赛还要紧张。好几次开口,她都没说出完整一句话。
这时,林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尝尝,看看味道是不是和你买的一样。”
“你……谢谢。”
一颗清凉的薄荷糖入喉,沈星荌内心不再那么紧张,徐徐开口:“除了李佳,在江大附中,我也曾经拥有过一个朋友。”
“在江大附中,我一如往常一样上学下学,参加竞赛。直到那一天,我的生活轨迹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江大附中。
“你……是沈星荌吧?”陆静站在校门口笑着问她。
着急回家的沈星荌,轻应了一身,起步准备骑车离开学校,却旁边的陆静抓着车尾座不让离开。
“沈星荌,我家司机今天没空来,你载我回去行不?”
“不可以。”沈星荌毫不犹豫拒绝了她,理都不带理她就要走。
自行车刚起步,尾座的重量顿时增加,车轮开始吃力。
“下去。”沈星荌把车停了下来。
“我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跳上来的陆静哪能这么容易放弃。
见人不下来,沈星荌开始摇晃自行车车身,试图把人摇下去。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陆静被吓了一跳,一把抱住沈星荌,像树懒一样。
见人这么赖皮,一想到还要赶回家观测星系,沈星荌绝望地扬脖叹气,“你家在哪里,快说。”
“梧桐山庄。”
“行。”
一路上,沈星荌用自己从未试过的速度蹬自行车,看见目的地在前面,双手摁刹车,伸脚定住自行车,然后伸手把人扯下车,头也不回地蹬走了。
徒留陆静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在往后的几天,陆静每天都提前在校门口等着沈星荌出来,然后让她送回家,每一次都有不同的理由。
正当沈星荌开始不耐烦要发飙的时候,陆静非常巧合的成为了她的同桌。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陆静在笑着,沈星荌无语的开始翻白眼。
“新同桌,以后请多多关照。”
看着陆静伸过来的右手,沈星荌伸手左手轻轻地拍掉,沉默地翻开书本阅览起来。
成为同桌之后,陆静更加肆无忌惮地接触沈星荌,不是给她送水就是一起参加各种活动。在学校里,两人几乎经常站在一起。
而两人全然不知一场巨大的谣言风暴正在向她们席卷而来。
没过几天,江大附中校园里关于她们两个关系不正常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从沈星荌站在校门口到走进教室里,她一路上都听到别人对她的窃窃私语,甚至有些人毫不顾忌,明晃晃地当着她的面说,看见她走过来说得更大声。
陆静站在教室门口,看到沈星荌之后,低着头走了进去,站在她旁边说:“沈星荌,班主任找我们去一趟办公室。”
沈星荌以为是平常的谈话,想都不想就跟着她走。
结果一去到,等着她的是众人的盘问与谴责,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带着不善的眼神看着她。
陆静妈妈的谩骂,班主任的偏袒,以及教导主任的不明是非。
所有人都在问责她。
而和她一起来的那个人,正躲在自己妈妈的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请问老师、教导主任,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正常交友,我和她,”沈星荌伸手指着陆静,平静地说:“只是正常同学、朋友关系,有错吗?”
“什么没错!”陆静的妈妈黄秀云恶狠狠地看着她,“你诱骗我的女儿,把她带坏成现在这个模样。学校里的谣言难道是无风不起浪吗?你就是个恶心的人,还试图拉我女儿下水!”
“陆静家长,话别说的这么难听。”身为班主任的于红站出来拉住要上前打人的黄秀云,转身对沈星荌说:“沈星荌,你还不赶快认错。这两天学校关于你和陆静的谣言满天飞,又……有照片流出,已经是铁打的事实。”
“事实?”沈星荌冷呵一声,“就凭一句谣言,还有一些钻牛角尖拍的照片就认定是我的错。我竟然不知道江大附中是这样处理事情的。”
“沈星荌!”教导主任听到这话眼睛蹬大,气冲冲地说:“学校是可以让你这么抹黑的吗?事实摆在眼前,我们还能冤枉你不成!”
“就是,也不知道你的父母是怎么教导你的,竟然教出你这么个恶心玩意。怕是你的父母也是那样令人作呕的人。呸,今天我就替他们好好教导教导你!”黄秀云顺杆往上爬,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于红,伸手挥了过去。
“啪——”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妈妈!”久久不出声的陆静站在沈星荌前面,想要拦住还要打人的黄秀云。
“陆静!你还在关心这种恶心的人?给我过来。”
于红把沈星荌护在身后,防止黄秀云再来打她,出言劝阻:“陆静家长,不管沈星荌做了什么,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人啊。”
黄秀云完全不听劝言,语气急躁又粗俗,“我怎么不能打她,你这个恶心玩意哄骗、带坏我的女儿。什么样的父母就带出什么样的孩子,既然她的父母教导不了她,那我就……”
“啪——”
沈星荌越过于红,走到黄秀云面前,抬手挥了过去,止住了她的污秽之口,一字一句地说:“我沈星荌没做错!今天之后,我就申请转学,这个地方太脏,我待着不舒服。”说完后便抬脚离开,徒留身后的黄秀云肆意谩骂。
这场闹剧以一个巴掌结束,也宣告沈星荌在江大附中的学习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