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天空阴沉沉,把整个江城一中笼在一片灰蒙蒙的幕布中。操场上的塑胶跑道的水渍还没干透,积水洼里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沈星荌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拿起车筐上的一袋子早餐和书包走到林溪旁边,说:“走吧。”
“嗯。”林溪看了一眼她拎着一袋早餐和书包,想着帮分担一些,“我来拿早餐吧。”
今天李佳不和她们一起上学,一大早就发信息说她要坐车来学校。理由是昨天晚上下了大雨,路面上湿哒哒的,她不想让脚板子走在脏兮兮的路面上。
人不一起来学校了,早餐要和她们一起吃,还一下子说了好几个要吃的,所以才拿了一袋子早餐来学校。
沈星荌把早餐放到身后,“我拿就行。”
见此,林溪也不再说什么,和她一起往教学楼。凉意从侧边涌进,穿进校服的褶皱里,湿湿凉凉的。
楼梯口,李佳已经在那儿等着,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看见她们就迎上来,嘴里抱怨着:“真讨厌下雨,我的鞋子都脏了。来来来,热的,一人一杯。”
林溪接过来,捂在手心里,暖意从指尖往里钻。
“周明宇呢?”沈星荌问。
今天早上说要和她们一起上学的,结果半路上也不见他人影。
“早进去了,说要忙些事情。”李佳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对了,大课间不用跑操了,叶老师说在班里开班会。”
“班会?”
“嗯,选班干部。”
三个人往教室走,走廊里到处都是乌黑的水渍印还有乌黑的脚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雨水的泥土味。
教室里比平时闹。
大概是下雨天不用跑操,多出来的半个小时让所有人都开始兴奋起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聊天,几个男生挤在后排,不知道在争什么,嗓门大得估计整栋都能听见。
林溪坐到座位上,把豆浆放在桌角。
沈星荌在她旁边坐下,把装早餐的袋子打开,对某猪说:“你的早餐,快来拿。”
李佳从过道那边伸手过去,拿住沈星荌递给她的早餐,豆沙包、灌汤包、茶叶蛋、烧麦,还有酱香饼,李佳一只手都拿不过来,又拿了一遍,看看自己桌面上的一堆,再看看沈星荌她们两个桌面上仅有的鸡蛋和烧麦,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么多?”
沈星荌挑了挑眉:“某人一大早不是说要吃这么多种吗?”
“是……是吗?”李佳懵了。
话毕就把那些包子丟给沈星荌,非常谄媚:“星荌~溪溪~把它们吃了~”
沈星荌面无表情地丢回去:“自己吃。”说完就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看林溪。
“哼!”李佳开始对上下右边的同学推销,“同桌,还没吃早餐吧?给你一个蛋,纪念我们成为同桌的第二周,快吃。”
还没等人拒绝,李佳就已经把蛋塞进人手里了。
同样的招数,同样的理由,李佳对自己的上桌和下桌使了个遍,成功把自己的早餐推销出去,就留了一个包子和鸡蛋吃。
咬着豆浆上的吸管,对沈星荌得意洋洋的摇晃着身躯。沈星荌选择将她无视,并说:“记得把早餐钱给我,总计二十五元。”
“切,小气鬼。”李佳大手一挥,把一张五十块钱拍到她的桌面上,“给你两个二十五,不用找。”
沈星荌无视她那双求崇拜的眼神,淡淡的对旁边的人说:“林溪,中午去买零食吃,我请客。”扬了扬手里的五十大钞。
林溪咬着鸡蛋点了点头。
“喂!那是我的钱,怎么说是你请客!”李佳表示生气。
“你不是给我了吗?”
“我……”好像是哎……
李佳泄气。
伴随着朗朗书声结束,迎来了下课的铃声。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每个早上的大课间。
“坐好坐好。”叶舒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趁着下雨不用跑操,咱们把班干部选一下。”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别嚎。”叶舒笑着瞪了一眼,“就几分钟的事。接下来我念到的班干部职称,如果没有同学提出要竞争就保持原样,班长还是李佳,学习委员沈星荌,文艺委员……”
她念了一串名字,底下没什么动静。这些人都是上学期选出来的,干得还行,没什么换的必要。
“最后一个班干部,体育委员严泽铭,”叶舒放下名单,看向下面,“同学们有没有想要竞选的?”
话音刚落,周明宇就站起来了。
“叶老师,我想试试。”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叶舒看着他,笑了笑:“好,周明宇竞选体育委员。还有别的同学吗?”
后排,严泽铭慢慢站起来。
“我也竞选。”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势在必行的情绪。周明宇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放在后面,给他竖了一个中指,随后和他一起走到讲台边上。
叶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点点头:“行,那就你们两个。每人三分钟,说说自己的想法。就从周明宇你开始吧。”
周明宇走到讲台中间,站定,面向全班。
“大家好,我是新进来三班的周明宇。”声音清朗,带着一点笑意,“竞选体育委员,主要是想为大家做点事。”
说完,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秒,又移开。
“我从小喜欢运动,跑步、打球都还行。但这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觉得体育委员的职责,不是管着大家跑圈,不是站在旁边喊口号,而是让大家在体育课上真的能玩得开心。”
底下有人点头。
“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体育课,尤其是女生。”周明宇笑了笑,“跑八百米累,跳远跳不远,打球怕被球砸。如果我当体育委员,我会尽量让体育课变得有意思一点:比如做活动的时候可以多几个选项,不想打球的可以去跳绳或者踢毽子。”
有人开始小声说:“这个好。”
周明宇继续说:“还有,我觉得体育委员应该公平公正。不管男生女生,不管体育好还是不好,都应该有参与的机会。不是为了考试,就是为了高兴。”
说完看了一眼严泽铭,对他露出鄙夷的眼神,又很快收回去。
“就这些。谢谢大家。”
话落,周明宇就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新同桌!我挺你。”
周明宇笑着回道:“谢谢啦。”
叶舒点点头:“好,周明宇说完了。严泽铭,到你了。”
严泽铭站起来,走到讲台中间。他站得比周明宇直,下巴微微扬着,目光扫过下面的人,带着一点审视的味道。
“我当过一年体育委员。”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哑铃声,“大家应该都知道我什么样。体育课,我从来不会偷懒,也不会让大家偷懒,跑圈就是跑圈,训练就是训练。”
底下不少人悄悄撇嘴。
“我觉得体育委员就是要负责。”严泽铭继续说,“负责让大家好好锻炼,负责让班级的体育成绩上去。不是为了玩,是为了身体好,为了考试能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几个女生身上。
“上个学期咱们班的体育平均分年级第三,这个成绩不是我一个人拿的,但我觉得我也有功劳。”
没人说话。
严泽铭等了两秒,看见下面没有一点反应,对叶舒说:“我说完了。”
坐回座位的时候,陈淮安悄悄和他的同桌换了位置,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只见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叶舒站回讲台:“好,两位同学都说完了。现在举手表决。”
“同意周明宇当体育委员的举手。”
刷刷刷。
一大片手臂举起来。
叶舒愣了一下,开始数:“一排……二排……后面……”
举手的占了绝大多数。尤其是女生,几乎全举了。前排几个平时不爱说话的,也把手举得高高的。
林溪举了手。
沈星荌也举了。
李佳双手都举了起来,就差把双脚抬起来了。
叶舒数完,在本子上记了个数:“总共十七票。”
她抬起头,又说:“同意严泽铭继续当体育委员的举手。”
稀稀拉拉。
严泽铭自己举了。陈淮安举了。后排几个男生犹豫了一下,也举了。但加起来,也就八个人。
叶舒看了一眼,点点头:“好,周明宇当选本学期的体育委员。大家鼓掌!”
洪亮的掌声响彻整个高二三班,一下一下的,落在严泽铭耳朵里,打得他脸庞刺疼。他坐在那儿,没动,也没鼓掌,双目盯着前面某个地方,眼神沉得像一处深渊。
陈淮安拿笔头戳了戳他的的胳膊,对他低声安慰了一句。他没应,站起来,往后门走。
“严泽铭。”叶舒叫住他,“去哪儿?”
“厕所。”他没回头,脚底生风的出去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又恢复了嗡嗡的议论声。
周明宇往身后探过头来,李佳她们一起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周明宇笑了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转了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上课时候下的那场大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操场上的积水又增添了不少,倒映着黑蓝色的天。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往车棚走。
周明宇走在前面,和沈星荌并排。他的自行车停在车棚最外面,蓝色的。
刚走到自行车跟前,他愣住了。
沈星荌也愣住了。
前轮胎瘪了,扁扁的贴在地上,一点气都没有。
周明宇蹲下来捏了捏,冰凉的铁架子告诉他真的没气了。气门芯被人拔了,扔在旁边地上。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星荌。
沈星荌已经往自己的车那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她的车也是。两个轮胎都瘪了,气门芯也不见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李佳和林溪从后面赶上来,看见这场景,都愣住了。
“这……”李佳看着紧紧贴在地面的轮胎,瞪大了双眼,“你们轮胎爆炸了?谁干的?”
沈星荌没回答,只是往车棚另一边看了一眼。
严泽铭正推着车往外走。他好像没看见他们,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陈淮安和章楠跟在他后面,也推着车。经过的时候,陈淮安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溪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走了。
沈星荌收回目光,蹲下来看了看轮胎。
“能救活吗?”周明宇问。
“得推去修车铺维修。”沈星荌站起来,“今天肯定骑不了了。”
周明宇沉默了两秒,笑了起来。
“行吧,那就走回去。”语气很轻松,好像被放气的不是自己的车,“正好,难得天气好。”
林溪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对他竖起拇指。
周明宇把书包背到肩上,“走路也挺好。一起走呗。”
他说着,看向沈星荌。
沈星荌也把书包背起来,点点头。
四个人走出车棚,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操场上的积水映着天色,偶尔有水滴从叶片上滑落,砸进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随后融为一体。
李佳走了一会儿,忽然说:“肯定是他们干的。”
没人接话。
“严泽铭。”李佳继续说,“今天竞选输了,心里不爽,就干这种事。简直是太幼稚了。”
周明宇走在她旁边,闻言笑了笑:“可能是吧。但没证据,能怎么办?”
“就这么算了?”李佳瞪着他。
“不是算了。”周明宇想了想,“是暂时没办法。等有证据再说。”
李佳还想说什么,被林溪轻轻拉了一下。
“算了。”林溪说。
李佳看看她,又看看前面走着的沈星荌和周明宇,叹了口气,不说了。
走出校门时,李佳又说:“要不叫我家司机过来接我们,走回去得要半个小时呢!”
“别啊,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周明宇笑了笑,“平时骑车太快,都没注意过路上有什么。今天正好看看。”
说着就指了指路边梧桐树:“这树快秃了你们注意过吗?”
三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梧桐树确实是快秃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落下许多梧桐叶。
“还真没注意。”李佳说。
“是吧。”周明宇笑起来,“骑车的时候谁看树啊。”
林溪心里默默说:我就看树,还每天都在看。
沈星荌走在旁边,没说话,目光也在那棵树上停了一秒。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周明宇停下来:“我从这边走了。你们呢?”
沈星荌看了林溪一眼:“我先送她回去。”
林溪愣了愣,想说不用,但对上沈星荌的目光,又咽回去了。
周明宇挥挥手:“行,明天见。”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李佳喊了一声:“班长,明天见啊!”
李佳正挽着林溪的手臂在说话,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沈星荌走在前面给她们两个带路。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走着,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轻轻响着。
快到林溪家的时候,沈星荌突然开口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林溪愣了一下:“啊?”
沈星荌说:“一个人上学不安全。”
林溪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她都自己上学多少年了,也不见出什么事情。突然想到什么,点了点头答应了。
“好。”
“我也要来!”李佳在旁边突然说道。
沈星荌没再说什么,捂着李佳的嘴,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没一会儿嘴巴挣脱了魔爪,朝林溪喊:“溪溪!等我!”
“唔……”
“闭嘴。”
林溪听闻,笑出了声,站在路口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街道上。
初冬的风夹着雨水轻轻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她拢了拢校服,笑意依旧转身往家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