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周五下午，江城一中的操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集市。
彩旗从校门口一直插到跑道尽头，在十月的风里猎猎作响。小摊从校门口摆到跑道尽头边缘，课桌拼成的台子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五花八门的商品：二手书、手工艺品、零食饮料，甚至还有小摊搞起了套圈游戏。
人群熙熙攘攘，学生、老师、家长混在一起，在各个摊位前流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热闹极了。
“咱们在哪儿？”李佳踮着脚往前看。
周明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摊位图，沉默了两秒。
“……操场东北角。”
李佳的表情瞬间凝固。
东北角，篮球场旁边，离主席台最远的地方。那里平时除了打球的没人去，更何况现在全校都在逛集市。
“抽签抽的？”沈星荌问。
周明宇点头。
李佳深吸一口气，挤出两个字：“没事。”然后大步往东北角走，“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画好，不怕没人来！”
林溪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装画的纸盒。沈星荌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颜料和笔。
走到摊位前，几个人开始布置。周明宇把课桌摆好，李佳铺桌布，林溪把画一张张拿出来摆好。
画不多，只有十几张。但每一张都仔细，星座的轮廓用银色勾勒，背景是深蓝色，星星涂成淡淡的金。旁边还配了字——大熊座、天鹅座、仙后座，每个名字下面有一两句简短的故事。
李佳看了半天，舍不得摆出来：“林溪，你这些画，我一张都舍不得卖。”
林溪弯了弯嘴角。
沈星荌在旁边把颜料摆好，又拿出一沓白纸，是备用的，以防万一有人要现场作画。
周明宇站在摊位前面，看着稀稀拉拉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来。
人确实少，偶尔有人路过，往这边看一眼，又走了。
“没事，刚开始。”李佳说，“等人逛累了，就想往人少的地方走。”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同时抬头。
人群在往另一个方向涌。
周明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怎么了？”李佳问。
周明宇没说话，只是往那边指了指。
李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操场南边，靠近主席台的位置，围了一大群人，拥挤在一起。人群缝隙里，她看见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什么，她看不清，但桌边站着两个人，是严泽铭和陈淮安，另外两个人是白天和田蕾。
“他们在卖什么？怎么这么多人去他们那边。”李佳问。
没人回答。
周明宇往那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画。”他说，“他们也在卖画。”
沈星荌第一个走过去。
李佳和林溪跟在后面，挤进人群，看见了那个摊位。
桌子比他们的长，铺着红桌布。桌上摆着十几幅画，画框精致，纸张考究，画的内容是……星座。
大熊座，天鹅座，仙后座。
和他们一模一样。
严泽铭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幅画，正对围观的人说着什么，那道嗓子就算没看见脸都能知道是他。陈淮安在旁边收钱，笑得不亦乐乎。白天和田蕾坐在他们两人中间，低头绘制。
李佳站在人群里，只觉得血往上涌，“他们……”她咬着牙，声音发抖，“他们怎么……”
沈星荌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画。
画得不如林溪好，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线条粗糙，颜色生硬，连星星的位置都标错了。
但围观的人看不出来。
他们只看见一样的主题，更漂亮的装裱，更显眼的位置。
“让一让，让一让。”陈淮安的声音传过来，她正招呼新的客人，“星座画，十五块一张，买两张送一张啊！”
人群又往前挤了挤。
林溪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些粗糙的画，涌动的人，显眼的红桌布，手里的纸盒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走。”沈星荌转过身，往回走。
李佳愣了一下，拉着林溪跟上。
回到自己的摊位前，沈星荌把颜料摆好，把纸铺平，然后站在那儿，看着那几张孤零零的画。
没人来。
整个操场都在沸腾，只有这个角落，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树叶的声音。
李佳坐在桌边，不说话。
周明宇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林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要不……算了吧。”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什么算了？”李佳问。
林溪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藏着失落：“就是……不卖了。反正也没什么人来。”
李佳腾地站起来：“不行！”
林溪愣住了。
李佳站在她面前，胸膛起伏：“凭什么不卖？你画了那么久，画得比他们好一百倍，凭什么不卖？”
“可是没人来……”
“会有人来的。”李佳打断她，“现在不来，等会儿来。今天不来，明天来，反正我就在这儿站着，站到有人来为止。”
林溪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星荌在旁边坐下，翻开一本书。
周明宇也坐下，目光时不时往李佳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操场的喧哗声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
半个小时后，人群终于开始往这边流动了。
不是冲着画来的，是逛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歇歇脚。三三两两的人走过来，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喝水，聊天，偶尔往摊位上看一眼。
李佳抓住机会，站起来招呼：“同学看看画吗？手绘星座，独一无二！”
有人接了过来，翻了翻。
“多少钱？”
“十块一张。”
“有点贵啊。”
“手工画的，一张要画好久呢。”李佳赔着笑，“而且每张都不一样。”
那人犹豫了一下，把画放下，走了。
李佳坐回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周明宇说，“慢慢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人群又在往南边涌。
比刚才还多。
“又怎么了？”李佳站起来眺望。
沈星荌也站起来，眯着眼往那边看，看了几秒，说：“降价了。”
“什么？”
“他们降价了。”沈星荌说，“十块两张。”
李佳呆滞在原地。
太阳开始往西斜。
操场上的人流量达到了顶峰，但东北角依然冷清。偶尔有人过来，看一眼，问一句价，然后走了。
林溪坐在摊位后面，低着头，不敢把视线放到那些画，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不停的搅动着。
沈星荌在旁边翻书，翻得很慢，一页看了五分钟。
李佳已经不招呼了，坐在那儿，盯着南边的人群，眼睛里冒着火。
周明宇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几瓶水。他把水递给每个人，然后在李佳旁边坐下。
“他们又出新招了。”他说。
三人带着疑惑齐刷刷看着他。
“买三张送一张，还能抽奖。”
李佳把水瓶捏得咯吱响，怒视着前方。
林溪站了起来，说：“我去走走。”
沈星荌抬起头看她。
林溪没看她，只是低着头，往操场外面走。
李佳站起来，想跟上去，却被沈星荌按住了。
“让她自己待会儿。”沈星荌说。
李佳看着林溪的背影，慢慢又坐回去。
林溪走到操场边缘，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她看着远处热闹的人群，听着那些听不清内容的喧哗，心里只是觉得很累。
脑子里闪过起自己熬夜画那些画的夜晚，想起李佳拍着桌子说“你画，我给你当经纪人”，闪过周明宇在小卖部门口说“林溪，你的画真的太好看了！”。
现在那些画摆在桌上，无人问津。
林溪低下头，用鞋尖拨弄着地上的落叶，翻开又盖住。身后传来有序的脚步声，她没回头，以为是沈星荌他们之中的一个。
“林溪是吧？”年级主任王老师笑着走过来，“你妈妈来了，在主席台那边登记呢，一会儿过来找你。”
林溪愣住了。
“我……妈妈？”
“对啊，家长代表。”王老师说，“每个班都邀请了几位家长，你们班是李佳的妈妈和你妈妈。你不知道吗？”
“你不要乱跑喔，免得你妈妈找不到你。”
林溪站在原地，觉得风突然变得刺骨。小跑回摊位的时候，李佳正在喝水。
“怎么了？”李佳看见她的脸色，瞬间站起来。
林溪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我妈……我妈来了。”
李佳愣了愣，表示不懂，“阿姨来了是好事啊！溪溪你这么激动干嘛？”
沈星荌也站起来，眉头皱起来，“学校邀请的家长代表？”
林溪点头：“每个班都……”
李佳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喧嚣，又看看林溪发白的脸，脑子飞快地转着。
“你不想见？”
林溪没说话，但表情已经替她回答了。
李佳眼珠子转了转，猛得拍了一下桌子：“有了。”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字。
沈星荌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备注是“母上大人”。
李佳：妈妈你到学校了吗？
李佳：林阿姨也来了是吗？
李佳：妈妈～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沈星荌看着那几行字，收回了目光，心里大概了解了。
林溪还在旁边喘气，眼眶微微泛红。
手机信息声音响起。
母上大人：到了呀，刚登记完，正准备去找你们呢
母上大人：林溪妈妈也在，我们刚一起登记来着
母上大人：帮什么忙呀？你不会想让我给你带什么垃圾食品过来吧？
李佳抬眸看了一眼林溪，低下头，继续打字：
李佳：妈妈你带林阿姨出去逛逛呗
李佳：学校旁边新开了个商场，你们去喝杯咖啡什么的，反正就别来学校逛了
李佳：林溪今天有点不舒服，怕她妈妈担心
母上大人：怎么了？严重吗？
李佳：不严重不严重，就是有点累
李佳：你们去逛你们的，让她休息会儿就行
母上大人：行，我跟她妈妈说
李佳：别说是我让的啊！就说你想和她一起逛街
母上大人：知道了知道了，你妈妈又不傻
李佳发完最后一条，把手机收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了。”
林溪带着感激的眼神看着她，“李佳，谢谢你。”
“谢什么呀”李佳摆摆手，“小事一桩。”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佳的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冲林溪晃了晃。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两个中年女人的背影，正走出校门。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是李佳的妈妈，另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是林溪的妈妈。
“安心了吧？”李佳说。
林溪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虽然眼眶红红的，但是确确实实是笑着的。
“谢谢。”
李佳摆摆手，把手机收起来：“又谢了，等你画卖出去请我吃冰淇淋就行。”
话音刚落，南边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三个人同时抬头。
人群在沸腾，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但那声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又怎么了？”李佳皱眉。
周明宇从那边跑过来，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他们……”他指着南边，“他们卖出第五十张了。”
李佳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沈星荌静静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看着南边那些涌动的背影，那面在风里的彩旗像是在和她炫耀一样招展着。
她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无人问津的画上和林溪低垂的睫毛上。
“我去看看吧。”沈星荌说。
李佳拉住她：“你去干嘛？”
沈星荌没回答，只是轻轻挣开她的手，往南边走去。
严泽铭他们的摊位前人山人海。
沈星荌挤进人群，站在边缘，看着那热闹的景象。严泽铭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叠钱，脸上带着得意的笑。陈淮安在旁边招呼客人，声音大得很，笑容满面。白天和田蕾还在伏桌努力画画。
他们都看见沈星荌了。
严泽铭挑了挑眉，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钱。~
沈星荌没理他，只是看着那些画，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
准备走出人群边缘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陈淮安的笑声：“哟，来看我们生意有多好啊？”
沈星荌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陈淮安的声音继续飘过来：“要不要买一张？十块两张，比你们那边便宜。”
周围的人笑得很放肆，也很刺耳。
沈星荌没理会继续往前走，回自己摊位的时候，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李佳迎上来：“怎么样？”
沈星荌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周明宇站在旁边，看着南边那沸腾的人群，又看看这边冷清的摊位，开口说道：“我有办法。”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卖画，咱们比不过他们。”他说，“位置不好，名气不够，他们又故意压价。”
李佳开始着急：“那怎么办？”
周明宇看着她们，露出坏笑：“咱们不卖画了。”
“啊？”三人同时迷惑出声。
周明宇看向沈星荌：“咱们卖别的。”深吸一口气，说：“买一幅画，可以问沈兄弟一道问题，不限科目。”
李佳愣住了。
林溪也愣住了。
沈星荌沉默了两秒，挑了挑眉，示意让他继续说。
周明宇继续说：“年级第三，全校都知道，多少人想问你问题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买画！就能问。一道题换一张画。”
李佳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对啊……”又喃喃道，“怎么没想到这个……”
林溪站在旁边，诧异的看着周明宇，又有余光偷瞄沈星荌的反应。
听到这个建议，沈星荌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开口道：“可以。”
李佳一把抱住她：“沈星荌我爱你！”
沈星荌面无表情地推开她：“别爱我，没结果。”
“噗——”
其余三人笑出了声。
没过多久，东北角突然热闹起来。
“真的假的？问什么都行？”
“沈星荌亲自解答？”
“数学也行？物理也行？”
李佳站在摊位前，拿起从广播站薅过来的喇叭，声音堪比超市里面的打折播报声：“真的真的！买一幅画，可以问沈星荌一道问题！不限科目！不限难度！问到她答不出来为止！”
人群开始聚集。
“给我来一张！”
“我也要！”
“我先来的！”
林溪坐在摊位旁边，手里的笔飞快地画着。一张又一张，星座的轮廓在纸上浮现，金色的星星一点点亮起来。
沈星荌坐在她旁边，面前排起了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刚买的画，脸上带着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你好，请问这道题怎么做？”
沈星荌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公式。
“懂了懂了！谢谢！”
“下一个。”
“沈星荌，这个知识点能不能讲一下？”
沈星荌点了点头，耐心的解释着。
人群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
南边的严泽铭和陈淮安站在自己的摊位前，看着那边的人山人海，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们……”陈淮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严泽铭把手里的钱攥紧了一些，不屑的说：“这有什么，反正我们都卖出去这么多了，她们不会追上来的。”
夕阳开始往下沉，把整个操场染成暖橙色。人群还在流动，喧哗还在继续。
东北角，那个曾经被遗忘的角落里，现在被笑声和讨论声环绕，声音飘出来很远很远。
林溪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星荌。看见她正低着头，给一个同学讲题，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林溪低下头，继续画。
嘴角却不经意往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