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一些。
沈星荌和林溪走在小区外面的小路上,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忽明忽暗。秋天的风的凉意更深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林溪走在前面半步,沈星荌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刚才在李佳家,看见李佳那个红了的眼眶。
她认识李佳这么多年,很少见李佳那样。李佳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生气了吼两声就过去了,难过了哭一场就没事了。可是刚才,李佳没有吼,也没有哭,就是红着眼眶,别过脸去,闷闷地说了一声“哼”。
那个“哼”字,现在还在沈星荌耳朵里响着,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个枫叶吊坠,凉凉的,滑滑的,像是一片真正的枫叶。
“李佳好像不太高兴。”林溪突然开口。
沈星荌抬头,看见林溪已经停下来,正回头看着她。
“没有。”沈星荌说,“她就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林溪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沈星荌突然问:“你怎么知道她不高兴?”
林溪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林溪思考了一下,用恰当的词语描述,“她看我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
沈星荌愣了一下。
林溪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不是那种敌意,就是……怎么说呢,好像在比较什么。”
沈星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溪也没再追问,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不过没关系,我能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她为什么那样。”林溪说,“如果我有这样一个朋友,认识很多年,一起长大,突然有一天,这个朋友身边出现了一个陌生人,我也会不舒服的。”
沈星荌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所以,”林溪回过头,路灯明黄的灯光正好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清晰,“你不用解释什么,也不用觉得为难,我知道自己的位置。”
沈星荌原地站住,看着她。
林溪也停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沈星荌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理,只是看着林溪,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格外清澈的眼睛。
“你知道自己的位置?”沈星荌慢慢开口,“什么位置?”
林溪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就是……一个过路客。”
沈星荌没有说话。
林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却发现沈星荌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眼眸太过深邃,深得像一汪池,她望进去,却望不到底。
“走吧。”沈星荌先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再晚该没公交车了。”
林溪怔了怔,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有时候手臂会轻轻擦过,又很快分开,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公交车刚好到。
车灯明晃晃照着前方,在林溪踏上公交车的那一瞬间,沈星荌突然说:“林溪,过路客不是这样用是。你对我来说,是常驻客。”
林溪楞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投币上了车。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林溪在车窗看着沈星荌的侧脸,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在那张脸上投下的影子,看着那映着夜色却格外耀眼的身影。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这个刚刚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夜晚。
——
第二天早上
经过一晚上的冥思苦想,天终于亮了。李佳咬着一片吐司,把俩蛋揣进兜就冲出家门,一坐上车就招呼司机去沈星荌家,跳下车,车门一关就让司机先回去。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沈星荌家的门就被敲响了,李佳畅通无阻打开大门直奔沈星荌卧室,杂乱无章敲着她的房门,“沈星荌!沈星荌!快起来!快起床啦!”
卧室门打开一条缝,沈星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乱着,看见李佳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脸,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和你一起上学啊。”李佳理直气壮地挤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沈星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三十五,离上课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零五十五分钟。她面无表情把李佳推出卧室,“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上。
李佳还以为她还想赖床呢,又站在门口那里敲打,这次倒是有节奏多了。
十分钟后,沈星荌穿戴整齐地出来,头发已经规规矩矩垂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李佳完全不介意,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走走走!”
“我自己会走。还有,你自己去,我还要去接……反正你自己先去。”
“你是要去接林溪吧?”
“……”
“一起去不就成了,我还没坐过公交车呢,今天早上我们三个一起坐公交车去!”
“……”今天吃错药了吧……
两个人下了楼,李佳几乎是半推半拽地把沈星荌弄上了公交车。早班车人不多,她们找了个双人座,李佳把沈星荌塞进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
沈星荌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佳眨眨眼睛:“什么干什么?接你上学啊,好朋友不都这样吗?”
沈星荌盯着她看了三秒,没说话,转过头去看窗外。
李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掏出鸡蛋递过去:“给。”
沈星荌接过来,放在掌心把蛋壳揉碎,剥开壳一点一点吃着。
“好吃吗?”
“还行。”起码不是水煮鸡蛋。
李佳满意地笑了,拿着牛奶喝了起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两站,李佳站起来,拉着沈星荌往车门走。
车子停在另一个小区门口,林溪已经等在站台上了。她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一个书包,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有些没睡醒的样子。
车门打开,李佳第一个跳下去,拉着林溪的胳膊往上走:“快快快,上来上来。”
林溪被她拽上车,还没站稳,就被按在了座位上。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李佳坐在中间,沈星荌坐在最外面。
林溪看看左边笑盈盈的李佳,再看看右边面无表情的沈星荌,沉默了两秒,喃喃道:“我这是在做梦吗?”
李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更大声了:“这位小姐,这不是梦。”
话落就伸手捏捏林溪的脸蛋,林溪有些吃疼躲开她的魔爪,又问:“你吃错药了?”
李佳又愣住,而后拍着林溪的肩膀说:“没有没有,我脑子清醒的很!”
沈星荌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难说。”
林溪看看她们俩,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决定保持沉默。
车子重新启动,李佳坐在两个人中间,左边看看林溪,右边看看沈星荌,突然开始乐呵起来,整个人散发着某种诡异满足感的乐呵。
林溪余光瞥见她的表情,心里默默想:这症状,确实像没吃药。
沈星荌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但李佳不让她清净,一会儿戳戳她的胳膊,一会儿凑过去小声说话:“诶,你昨天睡得好吗?”
“不好。”
“为什么不好?”
“因为你今天早上六点半敲门。”
李佳又乐了:“那我明天六点二十来。”
沈星荌睁开眼睛,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她。
李佳笑得眉眼弯弯,完全不受影响。
林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好笑,看着这人现在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懂。
就是……有点傻。
公交车快到学校的时候,李佳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鸡蛋,递给林溪:“吴姨煮的,趁热吃。”
林溪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李佳摆摆手,继续乐呵她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洒下一片暖暖的光。
第一节是语文课。
叶舒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古诗集和教案,三十出头的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但课堂纪律从来不用操心,因为没人舍得在她的课上捣乱。
“今天我们来学习一首关于友情的古诗。”叶舒在黑板上写下诗题,转过身来,“李佳,你来读一下这首诗。”
李佳正拿着笔在课本上画小人,被点名的时候愣了一下,站起来就开始读:“《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读得非常流利,毕竟是初中就背过的诗。
叶舒点点头:“读得很好。那我想问你,这首诗表达的是诗人与朋友之间的深厚情谊。你觉得,这种‘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友情,在现实中存在吗?”
李佳眨眨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个问题说好回答也好回答,说难回答也难回答,说存在吧,太绝对了,说不存在吧,又好像否定了诗里的情感。
她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往左边飘了一下:“老师,这个问题我觉得应该让沈星荌来回答,她比我懂。”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沈星荌。
沈星荌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佳,眼神里写满了“你给我等着”。
叶舒也笑了,看向沈星荌:“好,那沈星荌来说说看。”
沈星荌站起来,沉默了两秒。
林溪在前面悄悄把一张纸条推到她前面的桌面上:“可以引用‘知己’的概念,强调心灵相通超越距离,再结合诗人的生平佐证。”
沈星荌低头看了一眼,目光顿了顿,抬起头,声音清冷而清晰:“我觉得存在。”
叶舒微微挑眉:“哦?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知己,”沈星荌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正竖着耳朵听的李佳,“不是天天黏在一起才算。是哪怕隔着很远,哪怕很久不见,再见面的时候,还是能一句话不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李佳在旁边抿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星荌继续说:“诗里说‘天涯若比邻’,不是因为距离真的不存在了,而是因为心里有这个人,所以再远的天涯,也不过是心里的方寸之间。”
叶舒点点头,眼里有赞许的光:“说得很好。那你觉得,这样的友情需要什么条件吗?”
沈星荌想了想:“需要时间,需要一起经历一些事情,需要……”顿了顿,继续说:“需要这个人刚好懂你。”
李佳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得意还是什么。
林溪听着这些话,悄悄把那张纸条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目光在沈星荌侧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上。
“很好,请坐。”叶舒笑着说,“李佳,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李佳用力点头:“满意满意,非常满意。”
全班都笑了。
沈星荌坐下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看了李佳一眼。李佳冲她挤挤眼睛,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谢啦。
沈星荌懒得理她,但嘴角有那么一点点往上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