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位置,身边同样的人,只是不一样的公交车。沈星荌坐在林溪旁边,不由得想起之前去往郊外天文观测站,她问林溪是不是江城人的时候,林溪那副落寞的神情让她记忆深刻。
“林溪。”
“嗯?”
“你觉得江城怎么样?”
“江城?”林溪地头思索了一番,想起她在江城生活的日子,除却与妈妈的争论,还有个别同学的敌视外,似乎没什么不好的。但是好的话,她也不出来,她没有仔细去了解过江城,也没有主动出去逛过,去玩的地方都是妈妈带着她去的。真要说好的话……那就山青水绿?风景宜人?
好像很多地方都是这样吧……
“山好水好,风景好。”林溪就这么回答她。
“人呢?”沈星荌漫不经心的问道。
林溪:“人……一般吧。”
“好吧。”沈星荌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沈星荌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后脑勺仰放在背后僵硬的塑料上,看着前面摇摇晃晃的把手。
林溪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转回去,盯着前面座椅的靠背。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升起晚霞。李佳家所在的别墅区灯光陆陆续续开始点亮,空气里飘着秋风带来的凉爽。
“回来了?”李佳早就在门口等着,一看见她们的身影就从台阶上跳下来,目光在林溪脸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到沈星荌身上,“你们两个……去哪里?老实交代。”
“散步。”沈星荌言简意赅。
“哦。”李佳应着,手却已经自然地挽上沈星荌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吧走吧,我妈和吴姨做了好多菜,就等你们呢。”
林溪跟在后面,看着李佳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沈星荌往楼上带,脚步顿了顿。
李佳家里面早已亮起灯火,偌大的别墅在灯光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庄严一些。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洗好的好几样水果。夏雨从厨房走出来,笑着招呼:“林溪啊,快坐快坐,等做最后一个汤就可以吃饭了。”
“阿姨我帮你。”林溪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不用,你们玩你们的!”
话音刚落,沈星荌已经被李佳拖着上楼拉进了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老实交代。”李佳把沈星荌按在凳子坐下,自己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审问的架势。
沈星荌看着她那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交代什么?”
“交代什么?”李佳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眼里的八卦之火,“你俩怎么回事?一起去观测站就够奇怪的了,还一起去散步!”
“我们只是去散步。”沈星荌的语气平平淡淡。
“真的?”
“嗯。”
“我才不信!你都没和我散过步,骗鬼呢!”
李佳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凑近,鼻尖都快碰到沈星荌的鼻尖:“沈星荌,你不对劲。”
沈星荌往后仰了仰,避开她过于迫近的目光:“哪不对劲?”
“你对她……”李佳斟酌着用词,“好像特别……怎么说呢,特别容忍?”
“有吗?”
“有。”李佳斩钉截铁,“上次她跟我们一起去图书馆,你居然主动问她要不要喝奶茶。你什么时候主动问过别人要不要喝奶茶?你连问我都不问!”
沈星荌被她说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顺手。”嗯,顺手。
“顺手?”李佳哼了一声,“你顺手给全班的顺手过吗?”
“李佳……”
“好好好,我不问了。”李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里的笑意分明写着“我什么都知道只是现在不说”。
卧室门被敲了两下,夏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佳,出来透透气,别老把人关屋里说话。”
“来了来了!”李佳应着,站起来拉开门,回头冲沈星荌挤了挤眼睛,“待会儿再接着审你。”
晚饭吃得很热闹,夏雨一个劲地给两个人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林溪低头扒饭,偶尔抬头应两声,大部分时候都在听李佳和沈星荌拌嘴。
吃完饭后,沈星荌要去李佳房间拿之前落下的学习资料,李佳跟着进去。林溪则留在客厅和夏雨聊聊家常什么的。
“你这资料放得可真够久的,再不拿回去,我就给我妈妈拿去垫桌脚。”李佳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星荌在她书架上翻找。
“还好我现在来拿了。”沈星荌踮着脚够最上面一层,几本书被她抽出来,摞在桌上,抽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一个东西从她口袋里滑出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是那枚枫叶吊坠。
沈星荌动作一顿,弯腰要去捡起来。但李佳比她更快。
“这是什么?”李佳捏着那枚透明的枫叶,对着台灯的光看,“琥珀?还挺好看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沈星荌伸手:“还我。”
李佳没给,反而把吊坠攥进手心里,眼睛眯起来看着沈星荌:“不对,这不是你的风格,你不戴这些东西的。”
“是别人送的。”
“谁?”
沈星荌没说话。
李佳看看手里的吊坠,又看看沈星荌的表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转头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外面传来交谈声和杯子碰撞的声音,林溪正在客厅说话。
“是她送的?”李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沈星荌垂下眼,默认了。
李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把吊坠往她手里一塞,别过脸去:“哼。”
那个“哼”字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星荌把吊坠收进口袋,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李佳的声音闷闷的,依旧不肯转过头来,“就是觉得,有些人认识这么多年,也没送过我什么礼物。早上收到林溪送我的小洋菊吊坠礼物还以为是独一份给我的,没想到你也有,还比我的好看!”
沈星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你想要这个?那送给你。”
“谁稀罕!”李佳猛地转回头,眼眶有点泛红,“我才不要别人送你的东西!”
“李佳,我……”
“星荌你好了没有,”夏雨的声音再次隔着门板响起,带着笑意,“林溪还在等你呢。”
李佳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压下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沈星荌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门口,林溪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的声控灯下等着。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我们走了。”沈星荌对李佳说。
“嗯。”李佳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目光从沈星荌脸上移到林溪脸上,又移回来,“路上小心。”
“好。”
李佳站在门口目送她们出去。
沈星荌和林溪一前一后走出大门,刚踏出去几步,沈星荌突然停下来,抬头往上看。
李佳房间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怎么了?”林溪问。
“没什么。”沈星荌收回目光,推开大门,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李佳站在门后,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她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桌上还摊着沈星荌刚才翻出来的那些书,有一本倒扣着,书脊朝上。李佳坐下来,把那些书一本本码好,准备放回书架,手指碰到那本最厚的习题集时,她顿住了。
那是沈星荌的书,扉页上写着沈星荌的名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李佳翻了两页,看见里面有一些铅笔做的记号,这是沈星荌的小习惯,重点题号前画个小小的三角,不会的题打个问号。
这些记号她无比熟悉。
小学那会儿,她和沈星荌就共用一套教辅,两个人买一样的书,做一样的题,考完试对答案的时候,连错的地方都经常一样。那时候她们还开玩笑,说这叫‘心有灵犀’。李佳把书合上,抱在胸前,发了会儿呆。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夏雨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看见女儿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笑了:“怎么了?星荌走了就开始闷闷不乐了?”
“没有。”李佳把书放下,接过牛奶,“妈妈,你说……”
“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
夏雨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眼神温柔:“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妈妈说说。”
李佳低着头,牛奶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润润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妈,你说朋友之间……会不会吃醋啊?”
夏雨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吃醋?你是说像谈恋爱那种吃醋?”
“不是!”李佳急了,“就是……就是……”
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是看见沈星荌口袋里揣着林溪送的东西,看见沈星荌对林溪比对自己好,心里就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就是觉得,最好的朋友,好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朋友了。”算是找到一个勉强能表达的说法。
夏雨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孩子,朋友又不是物件,怎么能是一个人的呢?星荌有别的朋友,这不代表她就不重视你了呀。”
“我知道。”李佳的声音更闷了,“可是……”
可是她还是不舒服,虽然一开始是她先接触林溪的。
那种不舒服,不是生气,不是嫉妒,就是酸酸涩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夏雨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走出去。
李佳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李佳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来,初一分班的时候,沈星荌被分到一班,她被分到三班。开学第一天,她站在三班门口,看着一班的教室方向,眼眶都红了。后来是沈星荌跑过来,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放学等我,一起回家。
那张纸条她现在还留着,夹在日记本里。
她又想起来,初一那年她生日,沈星荌带着她去天文观测站去看流星雨,在观测站的高度加持下,她站在天台上面看得无比清楚,划动的流星触手可及。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直观看流星雨,也是沈星荌唯一一个带去天文观测站的朋友。
可是现在,不是了。
李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知道自己这样很莫名其妙,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
那个枫叶吊坠,她只看了那么一眼,却记得清清楚楚,透明的,里面封着一片小小的红枫叶,对着灯光看的时候,枫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挺好看的。
真的挺好看的。
比她的小洋菊还好看。
李佳想起今天在门口等她们的时候,看见沈星荌和林溪并肩走过来的样子。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沈星荌双手插兜,林溪走在她的左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却有种奇怪的……默契。
那种默契,让李佳觉得陌生。
她和沈星荌在一起的时候,要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要么安安静静各做各的事,从来没有那种……那种小心翼翼的氛围。
就好像两个人都在试探,都在揣摩,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李佳又翻了个身,把枕头抱进怀里。
算了,不想了。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那个枫叶吊坠,那个透明的、封着红枫叶的吊坠,一直晃在她脑海里,久久不散去。李佳恍然惊醒坐起,低声呢喃:“真的好好看……当时为什么不要过来,为什么不要…………”
“草!早知道就要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