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五十分,林溪已经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她特意早了十分钟下楼,不想让沈星荌等。
秋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街角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六点五十五分,巷子另一端传来熟悉的链条转动声。沈星荌骑着那辆黑色自行车出现在雾气中,额前的碎发被露水打湿了些,校服外套随意敞开着,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白衬衫。
“早。”沈星荌在她面前停下,从车篮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提神醒脑。”
薄荷糖的糖纸上盖着薄薄的一层水雾,林溪接过来时触到沈星荌的指尖,凉得像秋雾。
“谢谢……”
“不用谢。”沈星荌已经调转车头,“上来。”
林溪撕开包装纸,将薄荷糖放进嘴中,坐上后座,这次她抓沈星荌衣角的动作自然了些。
自行车穿行在晨雾里,整座城市刚刚苏醒,路过公交站台时,林溪看见陈淮安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陈淮安显然也看到了她们,她举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林溪下意识想避开视线,却还是对上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失望。
自行车已经驶远,那个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你和陈淮安很熟?”沈星荌突然问。
“还好。”林溪说,想了想又补充,“是邻居。”
“哦。”
这个单音节之后又是沉默,但林溪感觉到沈星荌骑车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
早自习的教室喧闹如常,仿佛昨日的风波从未发生。
只是当林溪和沈星荌前一后走进教室时,空气凝滞了一瞬,李佳抬起头笑着和她们打招呼,严泽铭的座位空着,听说请了病假。
林溪走向自己的座位,发现桌上放着一盒消肿药膏,下面压着便签:“对不起——淮安。”
她捏着那张便签,转头看向陈淮安的座位,她正低头背诵课文,侧脸绷得紧紧的,林溪把药膏收进抽屉,没有用。
第一节课间,叶舒把四人叫到走廊。
“打扫区域分配好了,”她递过来一张值日表,“操场东侧落叶区,这周每天放学后打扫,工具在体育器材室领。”她目光扫过每个人,“好好合作,明白吗?”
“明白。”
“另外,”叶舒顿了顿,“沈星荌,林溪,你们俩午休时来我办公室一趟。”
午休铃响时,林溪有些忐忑,沈星荌却只是合上书本站起身:“走吧。”
教师办公室里弥漫着红茶香,叶舒让她们坐在对面,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成绩单。
“这是你们开学考的成绩分析。”叶舒推了推眼镜,“林溪,其他科目很强,特别是数学,但物理是弱项。沈星荌,你正好相反,理科接近满分,语文作文却只拿了及格分。”
她将两份成绩单并排放在桌上:“这样,国庆收假回来,我把你们两个安排坐在一起进行学习互助,林溪帮沈星荌补语文,沈星荌帮林溪补物理。张主任同意了我的申请,你们每周的午休,自习课都可以去图书馆进行学习互助,你们觉得可以吗?”
林溪愣住了,她看向沈星荌,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
“那就这样定了。”叶舒微笑,“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走出办公室时,林溪还有些恍惚,沈星荌已经走到楼梯口,见她没跟上,回过头来。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瞬间林溪想着,这个总是拒人千里的转学生,或许也像这秋日阳光一样,看着清冷,落在身上却是暖的。
“沈同学,”林溪快步跟上,“那我们从今天开始吗?”
“嗯。”沈星荌走下楼梯,“午休还剩四十分钟,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
林溪摊开沈星荌的语文试卷,作文题目是《我最珍惜的》。
沈星荌只写了三百字,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内容是关于一支旧钢笔的描述,如何不漏墨,如何顺手,如何在重要考试时使用,通篇没有情感,只有观察。
“作文需要情感投入,”林溪轻声说,“你可以写写这支笔的故事,比如是谁送的,为什么珍惜......”
“没有故事。”沈星荌打断她,“只是好用。”
林溪笔尖顿了顿,她看向沈星荌,对方正垂眼看着试卷,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她想,沈星荌也许不是不愿意写,而是真的不知道如何书写“珍惜”这样的情感。
“那……”林溪换了个方式,“我们换个题目练习,比如…《秋天的第一个发现》。”
沈星荌抬起眼。
“不需要写多,就写今天早上你注意到的一件事。”林溪把草稿纸推过去,“真实的就好。”
沈星荌接过笔,她思考的时间很长,长到林溪以为她会拒绝,但最终,笔尖落下了。
[晨雾在六点五十分开始散逸,巷口梧桐树下,有个人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她跺脚取暖时,呵出的白气和雾气融在一起。这是秋天第一个让我分不清是雾还是呼吸的清晨]
林溪看着这些字句,心跳漏了一拍。
“这样写可以吗?”沈星荌问,语气依然平静。
“可以。”林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写得很好。”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金黄的叶子飘落在窗台上。沈星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问:“你最喜欢哪个季节?”
“秋天。”林溪不假思索。
“为什么?”
“因为......”林溪想了想,“因为一切都很清晰,天空很高,空气很干净,叶子落下来的时候,能看清每一条叶脉的走向。”
就像此刻,她能看清沈同学手腕上那青筋的细微起伏,能看清她握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能看清她倾听时睫毛轻颤的频率。
沈星荌转回视线,继续看那张作文试卷,阳光在她发梢跳跃,林溪的嘴角微微上扬,今年的秋天似乎和以往的不一样。
放学后的打扫时间,五人在操场东侧集合,严泽铭也来了,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地接过扫帚。
秋风吹过,刚落下的叶子又堆起新的一层。
李佳扫了两下就抱怨:“这要扫到什么时候啊……”
“少说话多做事。”沈星荌头也不抬。
李佳撇撇嘴,却真的闭了嘴。
林溪惊讶地发现,李佳似乎隐隐忌惮沈星荌,不是因为她强势,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不容置喙的气场,而李佳像只炸毛的小狗,沈星荌一说话立马乖乖待着。
陈淮安主动走到林溪身边:“我帮你装叶子。”
“谢谢。”林溪说着,却下意识看向沈星荌那边,她独自一人清理着最远的角落,动作利落而专注。
“林溪,”陈淮安压低声音,“我们谈谈好吗?”
林溪握紧扫帚:“现在在打扫。”
“放学后,老地方。”陈淮安坚持,“我等你。”
没等林溪回答,沈星荌那边突然传来“嘶”的一声轻响。林溪转头,看见沈星荌蹲下身,手指按在小腿一侧,裤脚被灌木枝划破了一道口子,隐约露出皮肤上的血痕。
“怎么了?”林溪跑过去。
“没事,刮了一下。”沈星荌站起身,裤腿放下遮住了伤口。
但林溪已经看见了,那道刮痕旁,还有几道杂乱的旧伤疤,颜色很浅,却乱人心扉。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林溪说。
“不用。”
“沈星荌。”林溪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两人对视着,最后沈星荌移开视线:“扫完再去。”
晚霞通红时,打扫终于结束,五人把工具归还器材室,在操场边解散。
严泽铭第一个快步离开,李佳也匆匆走了,陈淮安看着林溪,欲言又止。
“沈同学受伤了,我陪她去医务室。”林溪说。
陈淮安的目光在她们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点点头:“那……明天见。”
去医务室的路上,沈星荌走得很慢。
“很疼吗?”林溪问。
“还好。”
好在校医室的郁校医还在办公室里加班工作,郁柯找来碘伏和纱布,让沈星荌坐在长椅上,林溪则站在旁边揪心看着,伤口比想象中深,血珠还在往外渗。郁柯蹲下身,用棉签小心擦拭,动作很轻,轻到能听见沈星荌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那些旧伤疤……”林溪终于问出口,“是怎么弄的?”
郁柯拿着棉签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替她处理伤口。
医务室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许久,沈星荌的声音传出:“以前学自行车时摔的。”
很合理的解释,但林溪知道不全是真的,那些伤疤每一条都像是划痕,学自行车摔得不可能会是这样。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看着郁柯仔细贴上纱布,打好结。
“好了。”郁柯站起身,“这几天别沾水。”
沈星荌低头看着腿上的纱布,向她道谢:“谢谢郁老师。”
“不用谢,应该的。”
郁柯把东西收拾干净,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工作。
“林溪,我们是朋友了吧?”沈星荌突然说。
“啊……”林溪松开扶着她手臂的手,呆滞在原地。
“还不是吗?”沈星荌抬起眼,灯光在她瞳孔里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我还以为是呢。”
林溪怔住了,她看着沈星荌起身走出医务室,那道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及林溪脚下。
她快步追上去,在楼梯口拦住沈星荌。
“是,我们是朋友。”林溪说,声音在空旷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星荌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七点,”林溪继续说,“还是巷口见。”
这一次,沈星荌很久都没有回答,久到林溪以为她又要说出拒绝的话,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夕阳还没彻底落下,街灯却争先亮起。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街灯将她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林溪想起沈星荌在图书馆写的那句话:[分不清是雾还是呼吸的清晨]
有些人就像秋雾,远看朦胧一片,走近了才发现,每一颗细小的水珠里都藏着整个天空的倒影。
而她要做的,只是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