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鬼成鬽

上善指尖绕着发簪垂下的流苏绦子,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眼神却极为锐利地直直朝着蔺维桢射去。

她随手一挥,凭空召唤出一本杂志。

封面杂志上明晃晃印着“地府时尚杂志第二十期·花美男板块”,鲜红色的字迹还不断向下渗透,拖拽出蜿蜒的红痕。

上善指尖轻划,杂志封面第一张就是蔺维桢。

杂志上的蔺维桢穿着西装目视前方,鼻背高挺,眼尾上扬,虽然嘴角擎着抹极淡的笑,眼神却透露出与笑意不符的散漫的冷淡。

他身旁还纵向标注了烫金色小字:民俗副教授·蔺维桢。

上善拿着杂志,隔着窗玻璃仔细端详对比,好久她才惋惜道:“明明真人更帅,怎么长这样还会红线断裂……”

今夜裴今换了个更大的双肩包,她穿着上善穿同色系花苞裙,包上还挂着个极大的太阳花阴气挂饰。

她乖巧地依偎在上善身边,半晌才抓住重点:“什么红线?谁的红线断了?”

上善展示手背,指尖指向无名指:“人的姻缘线会从无名指长出,只要真心相爱,命运的红线就会绑定二人。”

裴今不住点头,半天她回过神来才扭头看向上善。

“既然真心相爱,那为什么红线会断裂?”

上善轻敲她的脑袋,嘲笑她一番才深沉开口。

“因为人是极为善变的生物。狡猾而又贪婪,有了苹果又想要西瓜,再真的初心都会变。初心变卦,红线也就顺理成章断开。”

“都说我们鬼让人害怕,但其实最不可直视的,不是人心吗?”

裴今若有所思的点头。

她看看蔺维桢,又看看身旁的上善,有些纠结地弱弱开口:“可是我看这个民俗教授也不像是变心的人……”

上善顺势点头:“这就是问题症结所在。”

她锐利的目光直直攫住蔺维桢。

“这位民俗教授的恋人记载一片空白,可偏偏结果显示红线断裂,月老办从未遇到这种情况。”

“整整两年KPI不达标却查不出任何原因,现在月老办的人看见他就头疼,甚至还放话只要能查到这位民俗教授红线有关的任何线索,就免试破格录取。”

上善对此颇有些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还好这号棘手人物没落我们联合办事处。”

裴今看看空中漂浮的杂志,视线又绕到车后座的蔺维桢身上。许是目光太过炽热,蔺维桢不自觉将下滑的墨镜上推。

推墨镜的手颇具力量美学,就连推行动作也是包住墨镜调整。随着动作,手背的青筋迭起,线条利落分明。裴今注意到他的指关节骨骼突出,还泛着些许浅粉色。

他的手下落。

就在短短几秒内,裴今看见他无名指上半截飘荡的红线。

她嘴张成O型,拉住上善的手不停摇晃,却因激动没说出任何话。在上善警告的眼神下,裴今弱弱松开手,直勾勾盯住蔺维桢藏在暗处的无名指。

“红线,我看见他的手指上有半截断裂的红线!”

裴今以为的被破格录取没来,倒是脑袋上结实挨了上善一爆栗。

“投机取巧不是,只有红线连接的二人才能感应到彼此的红线。况且人死后才能看见红线,一般人哪能发现这种超自然事件。”

“送你来民俗教授家是学习的知道吗,少钻空子,踏踏实实复习考公。”

裴今有些委屈地撇撇嘴。

……难道真的是她看错了?

*

蔺维桢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那双墨镜下的青白色眼睛探究地注视着上善与裴今。

那双女鬼不时交谈、碰触、还时不时目光锐利地看向车内。可偏偏只是观察,没有切实行动。

让人实在搞不清真实目的。

一连几声呼唤才唤回蔺维桢出走的神智,江汲担忧地目光不住打量,他顺着蔺维桢视线看去,可什么都没有。

他愈发搞不清状况,将车熄火后小心开口试探:“哥,到底怎么了?”

“阿汲。”

蔺维桢只是开口叫了他的名字,看着那块空地好半晌都没下文。江汲更搞不清状况了,他不停观察蔺维桢状态,判断是否处于发病边缘。

蔺维桢看向双子星站着的空地,近乎条件反射地将手伸向口袋暗格。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摸到符咒的粗糙质地。

蔺维桢指节攥地发紧。他想起来了,符在另一套衣服里。

“今晚你先回家,越快越好。”

“哥?”

蔺维桢只本能地想让表弟远离这些害人匪浅的鬼魂,可他不知道被他关心的江汲以同等分量的关心投之以他。

“我今晚要归类王女冢资料,没空照顾你。至于晚饭,我给你预定灼记。”

他记得江汲最爱这家杭帮菜,只是通常要攒上半个月工资吃上一顿。蔺维桢摸出手机,凭借最后的微弱视觉拨通灼记预定电话。

江汲来不及阻止。

他是嘴馋不假,但真实目的是混到表哥家看顾他。

他顺着蔺维桢视线再次看去,那地方分明什么都没有。

……可表哥却是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

江汲叹口气,拿出手机搜索从江州去陵水大巴的最早时间。大巴车发车时间是十点。那么他明早九点到表哥家严防死守,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江汲欣然接受现状。

蔺维桢分辨光影方向,摸索着打开车门。脚步极为缓慢地向前走,姿态拘谨地向左微倾。

江汲大学主修侦查学,毕业就投身打拐事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表哥在躲避218号右侧的某些东西。虽然表哥故作不在意地目视前方,但在优秀的警校毕业生面前还是显得无处遁形。

就连刚才的目光也频频投向那儿。

……218号右侧,究竟有什么?

江汲想起后备箱里的水果和补品,本就是为蔺维桢买的。他快速打开车门,解锁后备箱,拎着大包小包快速追上蔺维桢。

“哥,你今晚当夜宵吃。”

说着江汲顺手将东西交到蔺维桢手上。晚间的冷风吹的他有些脊背发麻,他不知觉挠了挠背。下一秒,递东西的手就被蔺维桢死死攥住。

力道大的让他发痛。

蔺维桢墨镜下的青白色眼睛缓缓上移,刚刚远远待着的红衣女鬼飘到江汲身后,饶有兴趣地眼神打量江汲。

上善涂着艳红色蔻丹的手指撑住下巴,对着江汲扯出个妩媚的笑。

好一副风情万种又活色生香的美人娇嗔图。

如果蔺维桢没有看见她火红色旗袍下直直下坠,看上去没有丝毫支撑的脚的话。

他强装镇定地捏住江汲的肩膀:“快回去吧,灼记的菜得当面签收。冷了就不好吃了。”

江汲手臂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只当是天气太冷,于是粗线条地朝着蔺维桢露出个憨厚的笑。

江汲不太理解蔺维桢的紧张与僵硬,只能尽力说服自己别一惊一乍。

再怎么样这位优秀的警校毕业生也不会想到——他表哥紧张的,是超自然生物。

上善饶有趣味地看着江汲离开、发车,又打开窗户朝蔺维桢挥挥手。

蔺维桢松口气,步伐僵硬地向218号走。

裴今拉拉上善的旗袍裙边:“你干嘛离那个人类男人那么近,就不怕阴气侵蚀他?”

上善拢拢鬓边的碎发,看着江汲将车越开越远,直至变成一点小光点。

“好久没见到,有功德之力的人类了。”

“那男人身上的功德,可着实不少啊......”

裴今后知后觉地被吓一跳,她扶住上善的肩膀左看右看,讲话也开始有些结巴:“上善你是疯了吗?我们可是鬼,怎么能离人那么近?尤其还是有功德之力的人!要是损伤身体、阴气减少就完了!”

上善被摇摆地有些无语,却又在看到裴今关切至极的目光时不自觉软了语气:“我是鬼界公务员,他在人界有功德,我在鬼界难道就没有吗?好了别担心,安心去民俗教授家复习,争取一举考上。”

裴今这才松口气。

她有些依恋地抱住上善,不舍极了:“那我真的走了……”

上善回抱裴今,一个响指功夫,裴今的脖子上就出现一块黄琥珀。

琥珀周围裂缝盘旋,最中央盘旋着一小块黑色阴影。那小块阴影轻微翕动,缓缓搅动出现细密裂痕的琥珀。

“这是…那块被我吸干阴气的琥珀?”

裴今沿着裂缝摸到那小块阴影,却在恍惚间感受到阴影里微弱的呼吸与心跳。

她被吓一跳,放开握住的黄琥珀。

“好歹花了我三千万冥币,据说这琥珀还能蕴养神魂,就送你当护身符了。

裴今注意力马上被转移,她忽略刚刚的小插曲,力道极大地再次搂住上善。

上善被挤的往上飘,她回抱裴今,有些无奈地轻拍裴今肩膀:“好好在民俗教授家复习,考前我来接你。”

上善唠唠叨叨地不停叮嘱,无外乎人鬼不能太近、要小心人类、同时远离厉鬼。

话语里的担心快溢出来。

裴今蹭蹭上善的脖颈,极为不舍地抬头:“我这下是真的走了。”

迎着上善同样不舍的目光,裴今挥手告别。

*

此刻的蔺维桢没空理难舍难分的二鬼,他极为缓慢地踱步进218号大门。

铁门极为缓慢地移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无端挑起人鼓膜嗡鸣。

睡在鸡窝的福寿禄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停止装死。

它“嗖地”跃出豪华木屋,拦住一心进入门内找符咒的蔺维桢。福寿禄翅膀急的直打摆,一双绿豆眼不停左右飘移。

可被它警示的蔺维桢丝毫没停下脚步。脑袋被搅得混沌的他根本没发现218号不正常浓度的黑气盘旋。

218号被浓郁的阴气包裹,蔺维桢只武断地将这些阴气归咎于上善。

……丝毫没发现,部分阴气来源于218号内部。

蔺维桢靠近入户门。

周围一片阴霾,眼前也分辨不出物体远近。看不清颜色的蔺维桢被横在地板的报纸绊得一个趔趄,肩膀与鞋柜猛烈相撞。

墨镜在摔倒过程中不知所踪,水果也散落一地。蔺维桢双手不住摸索,终于找到令他摔倒的罪魁祸首。

——是一张他记忆匪浅的报纸。

报纸上颁布一则寻人启事。下方印着女孩笑靥如花的黑白照片。

即使看不清颜色,也能感受到女孩的纯真鲜活。

18岁,正是最明媚的年纪。

况且这女孩他认识,名叫陈窈,是江大附近早餐店主的老来女。前不久,还成了江州市的文科状元接受采访。

受访当天,店主夫妇极为热情地送了蔺维桢一份状元糕,连带着还问了许多江大的专业问题。那女孩就跟在父母身后腼腆笑着。

他缓缓叹口气。

女孩失踪已经两周,连着早餐店也许久没开张。

陈家早点铺的包子皮包馅大,老板夫妻为人也憨厚。那小姑娘总在空闲时帮父母分担工作,要是不忙,小姑娘就捧着本文学史在早餐店角落看得津津乐道。

小姑娘品学兼优,只是可惜……

怂包似的福寿禄瑟瑟发抖地上前,它油光发亮的羽毛在靠近大门时簇簇发颤,但还是极为仁义地再次用尖喙轻啄叹息的蔺维桢。

可蔺维桢并未领情,摸摸福寿禄就扶着鞋柜起身,极为缓慢地摸到四散的水果,收紧袋子。

他青白色的眼睛没有焦距般直视前方,双手不断摸索锁孔。一旁的福寿禄急的翅膀不停煽动,可蔺维桢只专注地开门。

门开了道小缝,阴气也随之溢出。

福寿禄豆豆眼一翻,连跑带飞跃进木屋瑟瑟发抖。

门开的更大,蔺维桢没由来赶到一阵寒意。

他摩挲手臂升温,俯身拿出拖鞋。

寒意沿着尾椎骨上扬,蔺维桢被上善裴今搅得神志混沌的大脑猛地清醒过来。周围一片朦胧,他脚边被丝丝缕缕的红丝带攀上。

手中的袋子坠地,水果咕噜咕噜地翻滚许远。

门还未关上,穿衣镜被小区的微弱光源笼罩,清晰印出蔺维桢的脸。同样清晰被印出的,还有他身后的女孩。

穿着红色飘带吊带裙,脚上是一双红色芭蕾舞鞋。她的手被摆成芭蕾舞者展臂姿态。关节处,被密密麻麻的黑线捆住,千丝万缕的黑线被木头支架系起。女孩整个人,几乎成了真人版精致BJD玩偶。

她凑上前。

——面孔和报纸上寻人启事腼腆笑着的女孩一模一样。

她头清脆一歪,再没立起来。那双被血色浸泡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蔺维桢,嘴角极为僵硬地扯出一个弧度。

“窈窈找到你啦。”

每一张的浏览量都上去了两个,真的有人看呐,开心开心

感谢读者姥姥们,比心比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三鬼成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你的红线在我这儿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