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科技并不发达。
家里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平板,爷爷奶奶用的是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几条短信,屏幕小小的,按错一个键就不知道跳到哪去了。
电视倒是有一台,摆在堂屋靠墙的柜子上,木壳子的,天线架在屋顶,信号不好的时候,屏幕上就全是雪花,得起身去转天线,转到哪个角度清楚一点,就凑合用哪个角度。
全村也就那么几个台,播完了就只剩一片噪点,我们小孩也不嫌,照样守着看。
村里也没有什么玩具店,没有游乐园,小孩的快乐全是自己在泥土里、田埂上、老树上找出来的。
谁要是有一个镇上买的塑料玩具,那是要在小伙伴中间被羡慕好久的。
于是我每天的日子,除了跟村里的小伙伴满村子跑,就是守着时间等看电视。
村里的小孩,白天是散养的。
我们在晒谷场追鸡,在田埂上捉蜻蜓,爬到老槐树上摘槐花,蹲在水沟边看蝌蚪,谁家晒的红薯干少了,最后多半是被我们这伙小孩摸去了。
太阳一偏西,各家的奶奶就站在门口拉长了声音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喊完一圈,满村子的孩子才鸟兽散。
我玩累了,一身汗一身土地跑回家,奶奶总要先拎着我到水缸边,舀一瓢水让我把脸和手洗干净,才准我上桌。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的节目,叫《奇妙小镇》。
具体讲了些什么,如今已经记不太全了,只记得里面热热闹闹的,有好多稀奇古怪的角色,有会变魔术的,有修东西的,小镇上每天都有新鲜事。
每次到点,我就搬着小板凳坐在电视跟前,眼睛一眨不眨。
爷爷下地回来,路过我身边,看我看得入神,就蹲下来问我:“小乖,里头那个是谁呀?”
我兴致勃勃地讲给他听,他也听不懂普通话,就笑着点头,“哦,哦”地应着。
看完了,瘾还没过够,我就缠着爷爷,想自己也有那样的玩具。
爷爷话少,可他从来不嫌我烦。
他会找一块泡沫板,再找来一些模板、一把旧刻刀,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就着天光,一点一点给我做玩具。
泡沫板软,他的手却稳,刻出来的形状有棱有角。
有时候是节目里出现的小物件,有时候是我随口说的小动物。
做好一个,他就用砂纸把毛刺打平,递到我手里,看我举着满院子跑,他自己坐在原地,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他刻东西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
他那双满是老茧、裂着口子的手,捏着小小的刻刀,却出奇地灵巧,一刀下去,该弯的弯,该直的直。
我问他爷爷你怎么什么都会,他也不答,只把刻好的东西塞我手里,让我自己去玩。
那些泡沫玩具做得并不精致,边角还有点毛,可在我眼里,比镇上小卖部里卖的那些塑料玩意儿都金贵。
我把它们收在自己床头的一个旧鞋盒里,一个都舍不得丢,玩坏了就拿去给爷爷,他再默默替我修好。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爷爷手真巧。
长大以后才明白,一个不怎么会说话、一辈子跟泥巴和庄稼打交道的老人,愿意为了孙子一句“我想要”,耗上大半个下午,在泡沫板上一刀一刀地刻,那就是他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疼爱了。
奶奶话多。
这是家里公认的。
奶奶一天到晚嘴不闲着,做饭说,喂鸡说,纳鞋底也说,一边手里忙着活,一边嘴里念叨着家长里短,谁家娶了媳妇,谁家庄稼收得好,谁家孩子又闯了祸,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说起来头头是道。
她对爷爷说话,有时候是比较冲的。
嫌他盐放多了,嫌他水挑少了,嫌他今天回来得晚了,三言两语,语气里带着一股急,也带着一种老夫老妻之间不用客气的熟稔。
爷爷从不还嘴,奶奶说什么,他就“嗯”“哦”“知道了”,低头做自己的事,等她说完了,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从不往心里去。
有时候我在旁边听着,都替爷爷委屈,可爷爷自己好像根本不觉得。
奶奶说急了,他就闷头把活干得更利索些,像是用干活来赔那句”不是”。
饭桌上,爷爷更是容易被说。
我们家吃饭,一桌子人,爸爸、姑姑,有时候叔叔婶婶也在。
每次杀了鸭,桌上摆着一大盘鸭肉,爷爷自己夹的,永远是鸭脚、鸭脖、鸭翅这种那些没什么肉的地方。
杀鸡也是,他吃鸡脚、吃鸡脖、吃鸡翅尖。杀了鱼,他吃鱼头、吃鱼尾。
好些年了,顿顿如此,好肉都堆给了我们这些小孩和大人,他自己扒拉着那些骨头多肉少的部位,吃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这种时候,爸爸和姑姑就会说他。而且一说,就不是一句两句,能顺着他的碗,数落整整一顿饭。
头一个开口的总是爸爸。
他筷子一伸,从鸭盘里挑一块最厚实的腿肉放进爷爷碗里:“爸,你吃块肉嘛,老啃那些骨头干什么。你自己看看你碗里,全是鸭脚鸭脖,能嗦出几滴油?”
爷爷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肉,不吭声,筷子伸过去,又把它夹回盘里,推给旁边的小辈:“我不爱吃这些,你们年轻人吃,长身体。”
“又说不爱吃。”爸爸眉头一皱,筷子点着盘子,“哪有人天生不爱吃肉的?你就是舍不得。一只鸭子,你回回啃脚啃脖子,好肉全往我们碗里扒,你自己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岁数了。”
姑姑紧跟着接上,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就是嘛爸,年纪大了该补补,净捡没肉的吃。我们又不是不在家,又不是缺你这一口,你老这样,叫我们心里怎么过得去?外头人要是知道了,还当我们几个做儿女的亏待你呢。”
“我哪有亏待自己。”爷爷小声辩了一句,“我牙口不好,嚼不动这些,骨头我嗦着香。”
“牙口不好更该吃点烂乎的肉,哪有越老越啃骨头的道理。”爸爸又夹一块过去,“你今天必须吃了,别再给我夹回来。”
爷爷看着碗里那块肉,夹起来,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放回了盘边,嘴上只说:“你们吃,你们吃,我有这个就够了。”他说着,夹起自己碗里那截鸭脖,低下头慢慢地嗦。
姑姑在旁边摇头叹气,声音比爸爸还急:“你看看你看看,又这样。我跟我哥说你多少回了,你就是这个脾气,一辈子省自己、抠自己,好吃的好喝的全留给下一辈,轮到自己就什么都舍不得。小时候你带我们,现在带孙辈,到头来一口好的都落不着自己身上,图什么呢?”
奶奶这时也在灶台边插了一句,话冲,却是向着爷爷的:“你爸就那性子,说他也改不了。他不吃,你们就别硬塞了,省得他饭都吃不踏实。”
“妈,这不是塞不塞的事。”爸爸转过头,“他这是惯的,惯得自己连口肉都不配吃了。爸,你听我一句,人活一辈子,别总想着别人,也得想着自己。”
爷爷被说得久了,就不再回话,低头扒饭,一声不吭,筷子只在自己碗里那点骨头和青菜之间来回,谁夹给他的肉,他都趁着人不注意,一块一块再让出去。
一桌子人你一言我一语,数落声、劝肉声混在一起,他坐在中间,像一块被水磨着的石头,不顶,也不响,只默默把那顿饭吃完。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说起来,我跟弟弟、堂妹、小堂弟都不一样。
他们几个都爱啃那些骨头,鸭脚鸭脖嗦得特别香,我却从小就不爱吃这些。
每次爸爸做了荤菜,我不喜欢的,就只低着头扒拉碗里的蔬菜。
爸爸看不惯,总要逼我吃我不喜欢的菜,尤其是肥肉。
那是我童年饭桌上最害怕的东西。
白花花、油腻腻的一块肥肉,送进嘴里,腻得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想吐。
可我不敢吐,怕被爸爸骂。
爸爸脾气急,脸一沉,筷子往桌上一搁,我就吓得不敢出声。
妈妈也不喜欢吃这些,我只能趁着爸爸不注意,悄悄把碗里的肥肉、那些我实在咽不下的荤菜,拨进旁边爷爷的碗里。
这个动作我做得极熟,几乎不用看,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挡,肉就滑过去了。
爷爷也不言语,低下头,默默把它们吃了。
有时候他碗里已经堆了好几块,他也不推回来,就着饭一口一口咽下去,像这本来就是他该吃的。
很多次了,他都替我兜着。
我拨过去,他就接过去,像早就等着一样。
我们爷孙俩之间,从来不用多说一个字。
我偷偷一拨,他默默一接,这一个小动作,就是我童年饭桌上最大的靠山。
我那时候甚至有种奇怪的安全感:只要爷爷坐在我旁边,就没有我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东西。
爷爷平常很少在家。
除了中午那顿饭和晚上那顿饭,我基本见不到他。
天不亮他就出门了,我还睡着,天黑透了他才回来,我有时候都要睡了。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长大后猜,也许在田间地头干活,也许在菜园给菜浇水,也许在街上买菜。
他从不像别人的爷爷,坐在村口的石凳上聊天、下棋。
之所以要他买菜,是因为奶奶。
奶奶以前干活,把腰摔伤了,留下了后遗症,到现在也没好利索,一累就直不起身,疼得厉害的时候,扶着腰在灶房里慢慢挪。
再加上奶奶不会骑车,去镇上赶集、挑水、买菜这些事,自然而然全落到了爷爷一个人肩上。
他话不多,也就什么都不说,默默把这些事一件件扛下来。
天不亮出门,赶最早那趟集,挑最新鲜的菜,称足一家人吃的米,再一步一步挑回来。
一天到晚,他就像村里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晨光里出门,暮色里回来,把一家人的日子,稳稳地驮在自己背上。
我小时候,对爷爷最深的印象,其实就是一个忙碌的背影。
院门口,他弯着腰把挑水的担子换个肩;菜园里,他蹲着给菜一棵一棵浇水;赶完集回来,他肩上扛着一袋米,手里拎着好几样菜,脚步沉沉地走进村。
碰上奶奶腰疼下不了床,他还要额外给我们几个小孩做饭,灶前灶后一个人忙,端上来的菜简简单单,却管饱。
他不怎么抱我,不怎么夸我,可我只要回头,总看见那个背影在该出现的地方。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背影会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