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时初,时间的时,初衷的初,我的爷爷奶奶喜欢叫我小乖。
我现在常常会想起那个早上。
很多年过去了,广东那边的海水是什么颜色,我其实从来没见过,可那个早上村口大榕树底下的光,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树叶被风吹得一动,光斑就在泥地上滚来滚去,像一群怎么也抓不住的小虫子。
那一年我两岁。
两岁的人本来是不该记事的,大人总这么说。可有些画面偏是钻得深,深到骨头里去,你长大以后拼命想忘掉,它反倒一夜一夜往外冒。
妈妈是在我两岁那年生下弟弟的。
弟弟还太小,软乎乎的一团,抱在怀里沉得很,走不了远路。
于是爸妈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带着弟弟去广东打工,把我留在老家,交给爷爷奶奶,让我在村里上幼儿园。
这些道理都是我后来才明白的。
当时的我什么都不懂。
我只知道,那几天家里忙忙碌碌的,奶奶往一个布包里塞衣服,爸爸蹲在院子里修一只旧皮箱,妈妈抱着弟弟,弟弟在她怀里打哈欠。
我围着他们转,一会儿扯扯奶奶的衣角,一会儿蹲下去看爸爸修箱子上坏掉的锁扣,谁也没正经跟我说一句:小初,我们要走了。
大人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进进出出,好像在办一件我不该插手的大事,我被无形地挡在圈外,只凭着小孩最灵敏的直觉,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那几天夜里,我常常半夜醒过来,听见灶房里还有说话声,有碗筷轻轻放下的声音。
我爬起来扒着房门缝往外看,看见奶奶就着一盏昏黄的灯,给妈妈收拾临行的东西,往包里塞鸡蛋、塞腌菜、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
爷爷坐在灶膛边,默默替她添柴,火苗一明一暗地映在他脸上。
我看不懂这是在做什么,只觉得那气氛跟平常不一样,闷闷的,让人想往被窝里缩。
走的那天,村里有同程人要坐车去镇上、去县城,再转车去广东。
车停在村口不远的地方,是一辆落着灰的面包车,车窗开着,前排的人已经把行李塞得满满当当。
我那时还以为,是像平常一样,跟着小伙伴们在村口跑一跑、道个别。
我和那几个平时一起玩泥巴、一起追鸡的小伙伴站在路边,奶声奶气地说“再见”,还约好了下午再来玩,说好要去坡上摘那种酸酸的野果。
其中一个比我大一点的女孩,还顺手把她手里半块糖塞给我。
说完我就拍拍小手上的土,高高兴兴地往家走,心里盘算着下午要玩什么,压根不知道这一声“再见”,跟平常的再见根本不是一回事。
推开门,屋子里空了。
院里那只旧皮箱不在了,妈妈常坐的那条小板凳上空着,灶房里还留着一锅温着的粥,冒着一点点白气,可屋里没人。
我站在堂屋中央,忽然就慌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喊了一声“妈妈”,没人应。
我又喊一声“爸爸”,还是只有自己的回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来撞去。
我拔腿就往外跑。
两岁的腿短,跑起来一深一浅,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我顺着村路往前,往人多的地方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不会丢下我的,他们一定就在附近。
路过平时玩的晒谷场,空的,路过邻居家的篱笆,没人,我越跑越慌,胸口咚咚直跳,眼泪先于理智掉下来,一边跑一边已经带着哭腔喊。
村子其实很小,可那一刻在我眼里大得没有边,每一条岔路都可能是他们走掉的方向,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追。
结果我在家附近的一棵大树底下找到了他们。
那棵树很大,枝桠伸得老远,树荫铺了一地。
爷爷奶奶站在树底下,正拉着爸爸妈妈叮嘱路上的事。
奶奶攥着妈妈的胳膊,反反复复说:到了记得打电话,路上看好阿弟,车开慢点,别舍不得吃。爷爷话少,只在旁边一句一句地补:钱放好,身份证别丢了,下车认准接人的。
我那时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出去工作”四个字对一个两岁的孩子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很多年的聚少离多。
我挤到他们跟前,仰起脸问:“妈妈,你们要去哪啊?”
妈妈低下头看我,脸上的笑我到现在都记得,是那种又温柔又难受的笑。
她说:“我们要出去工作了,去赚钱,给你买很多很多的礼物。”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单纯地问。
他们没有回答。
爸爸把头别过去,奶奶别过脸去抹眼睛,妈妈只是抱着怀里的弟弟,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又看向妈妈怀里的弟弟。
弟弟闭着眼,什么都不知道。
我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小声问:“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
“不行。”妈妈说,“你要待在家里,跟爷爷奶奶。我们很快就回来。”
“不要,我想跟你们一起。”我开始往后缩,想去抓妈妈的手。
“听话。”
就这两个字,轻轻的,却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那时还不懂,“听话”两个字,是大人们在没有答案、也给不了答案的时候,最方便拿来堵住孩子哭闹的一句话。
它温柔,却不容商量,像一道墙,把我和他们要去的那个世界,隔在了两边。
我还想再扑上去,奶奶从身后把我揽住了。
她的胳膊结实,把我箍在怀里,我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
最后,他们还是上了车。
车门“砰”地关上,车子发动,排气管突突地冒了一阵灰。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奶奶伸过来的手,追在车后面跑。
一边跑一边喊:“爸爸妈妈!等等我!不要丢下我……”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模糊了眼前的路,我跑得磕磕绊绊,摔在泥地里,又爬起来接着追。
车子越开越快,扬起一路黄土,我追到追不动了,蹲在路边,哭得喘不上气。
“妈妈……”
奶奶把我抱起来,我在她怀里一抽一抽的,哭声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一边拍我背,一边自己也跟着抹眼睛,嘴里反反复复只会说一句:“不哭,不哭,小乖不哭,有奶奶在。”
爷爷跟在后面,把我跑丢的那只鞋捡了回来,拎在手里,一路没说话。
回到家,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把我脚上的泥擦掉,把那只鞋替我穿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碰碎了我。
爷爷奶奶不太会说普通话。
这是真的。
他们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村里这点地方,张嘴就是家乡话。
我从小被他们带着,话还说不利索的时候,先学会的不是普通话,是爷爷奶奶的家乡话。
那天晚上,他们打来电话,说他们到了。
家里用的是老人机,按键很大,声音也大,奶奶拿着听筒“喂”了好几声,转头用家乡话冲屋里喊:“小乖,你爸妈电话,快来。”
我正坐在小板凳上发呆,一听是妈妈的声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抢过听筒贴在耳朵上。
那头是妈妈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奔波后的疲惫。
我“妈妈”刚出口,眼泪又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下来,顺着电话线往那头淌。
我哭着求他们:“妈妈,你们带我走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听话,我吃饭不挑食,你们带我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妈的声音也哑了。
她叫我:“阿姐,你要听话。等爸爸妈妈赚到钱了,才能给你和阿弟买很多好吃的,买很多玩具。”
阿姐。
在家里,我是长孙,可妈妈在电话里叫我阿姐,因为我下面有弟弟。
她一遍一遍地说,等赚到钱就回来了,让我好好跟着爷爷奶奶。
我握着电话,哭到后来,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电话挂了以后,我趴在奶奶怀里,断断续续地哭了很久。
爷爷坐在一旁,不说话,只伸手,用他满是老茧的手掌,一下一下拍我的后背。
他的手掌很粗,蹭得我后背有点痒,可那一下一下的节奏,像船在水里晃,我竟慢慢地不哭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那辆扬起黄土的车。
第二天醒来,枕头是湿的,身边没有人,我一骨碌爬起来去找,在灶房里看见爷爷正蹲在灶前烧火,奶奶在锅里给我煮鸡蛋。
晨光从灶房的木窗格子里斜斜照进来,落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就觉得,这个家还在,这两个人在,我好像就没有真的被丢下。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被丢下”。
可也是从那天起,我有了另外两个最亲的人。
爷爷奶奶的家,从此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