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殿言

而那次朝会后太后最终也没有再去保齐素常,少了她从中斡旋,这案子推进的很快。皇帝最终也还是给了齐淑玥一些脸面,只下了他一人入狱。

经过这几日的发酵,于朝中也多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原刑部尚书齐素常构陷一事已落,但空出来的刑部尚书一职,掌天下刑狱纠察,是六部实打实的肥权要位,牵动朝野各派神经。

殿内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无人敢率先开口,却又个个按捺不住心思。

良久,率先出列的便是吏部尚书李肃,他如今不过强仕之年,鬓边却已有了些许微霜。此人迈步向前,躬身缓声启奏道:

“陛下,刑部新缺,应顺位直升。臣以为,刑部侍郎深耕刑狱十余年,熟稔规章,循序渐进擢升,最合朝制体例。”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反对。

内阁次辅严子须跨步出班,身姿挺直,语气清亮锐利,明显偏向锐意新政:“大人此言拘泥旧规!如今刑部积弊糜烂多年,旧臣盘根错节,正因循守旧才生出无数贪蠹!当破格擢升新锐,方能破局革新!”

两派立刻接话争执,朝堂瞬间活泛起来,不再是死寂一片。

又有几名中层官员纷纷附议,各执一词:

有人主张循资排辈、安稳过渡;有人主张提拔新锐、彻底清洗旧势。一时之间言辞激越。

商承煜被两帮人吵的头疼,竟生出一种,这帮子文臣只怕下一秒要拿起手中的竻板打起来的错觉。

“诸位爱卿,先静一静。”

众臣纷乱辩驳半晌,此言一出,声浪骤歇。

龙椅之上,年轻帝王指尖轻轻碾过冰凉玉扣,眼底敛尽沉浮,待众臣话音落尽,才缓缓开口,一语定乾坤。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扫过阶下众人:

“但朕意已决。”

“刑部侍郎勤恳恭谨,行事恭顺本分,数年兢兢业业,堪当大任。朕决意,由刑部侍郎补缺尚书之位。”

一语落地。

朝堂瞬间一静。

所有人瞬间听懂了帝王深意——

这可不是简单的人事任免,如果说齐家是太后母族的党羽,那提拔章含谦,便是皇帝要彻底接手刑部、拔除太后旧势力的明确信号。

一批官员闻言立刻面露喜色,纷纷垂首称圣明;另有一脉老臣脸色骤然沉郁,眉头紧锁,指尖暗暗攥紧朝板,却无人敢当庭忤逆圣意,只能隐忍缄口,眼底皆是忧虑寒凉。

大局已定,众人皆以为再无转圜余地。

就在满朝文武默认圣裁之时。

班列中段,一抹绯色官袍缓缓移步而出。

顾旻身姿挺拔如玉,眉目清隽温淡,神色始终平和无波,方才百官纷争、圣意落定,他始终垂首静立,不争不辩,一副置身派系纷争之外的中立模样。

此刻出列,全场目光瞬间齐齐落于他身上。

人人心中各有揣测:

有人猜他是太后旧部,必欲出言反对、护住后宫势力;

有人猜他近日刻意中立避嫌,定会顺水推舟、附和圣意,彻底倒向帝心。

众目睽睽之下,顾旻躬身行礼,语声清润沉稳,先全盘承接圣意,丝毫不反驳、不贬低皇帝选定的刑部侍郎。

“陛下慧眼识人。章侍郎守职勤恳,谨厚本分,确是可擢升的良臣,相信加以磨练也能胜任职守。”

此话一出,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微微松弛,帝王神色也淡了试探之意。

随即,顾旻面露思虑姿态,话锋平稳一转:“只是臣愚以为,今日之时,非寻常补缺之日。”

“陛下正锐意整肃朝纲、清扫沉疴、收束散权。如今刑部烂根积弊数十年,官脉缠绕、私弊深藏,暗处盘结势力错综复杂,绝非守成稳妥便能肃清干净。”

他抬眸平视龙椅,目光坦荡磊落,无半分私念隐晦:

“此时刑部最需之人,不在于‘稳’,而在于‘断’;不在于守成安分,而在于震慑暗流、肃净余弊。”

“廷尉寺卿常年执掌宫禁稽查、纠察内外奸邪,行事刚正果决,气魄雷霆稳重。其人无党无私、不附权贵,常年与暗处势力博弈,最善梳理乱局、镇压盘根错节的旧势。”

顾旻条理清晰,句句皆是只利皇帝、稳固皇权的实打实优势:

“若调任廷尉寺卿入主刑部,其一,能以雷霆手段替陛下彻底肃清刑部积压数十年的隐秘私弊,不留隐患;其二,其人无派系根基,上任之后只奉圣命、只遵律法,不会滋生新的门阀私党;其三,可快速镇住动荡局势,帮陛下彻底稳固刑狱权柄,真正做到权归天子、朝局清明。”

他最后补了一句,分寸拿捏至臻完美:

“臣并非否定侍郎之才,只是相较守成良臣,如今动荡需整之时,卫尉寺卿,更合陛下肃清大局、集权固本之宏图。”

这番话,听得满朝文武心头震动。

没人能挑出错。

不结党、不徇私、不逆圣意、不贬同僚,全程公心为国、为君谋利。

方才面露喜色的帝党官员虽略有落空,却无从辩驳;

太后旧系老臣紧锁的眉头,悄然松动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期许。

帝王端坐龙椅,久久沉默,良久才开口:“不知苏首辅以为如何。”

殿内闻声神色皆是一凛,众人顺着帝王的目光看去:苏允贤,苏首辅

是内阁班首立着那人,他一身绯色公袍,色泽沉正,在一众朝服里格外压眼。

这便是内阁首辅。

他年岁近甲子,鬓边霜华掺了大半,眉目生得平和,却无半分温软,垂着眼时,长睫投下淡影,仿佛对阶下争执置若罔闻。可满殿但凡有人抬眼,余光总要不自觉往他那处飘——谁都清楚,此人一言,足以牵动朝局,重如鼎石。

不少人心下暗忖:首辅迟迟不言,究竟是默认循资擢升之议,还是另存别的筹算?

这位老臣听到现在,闻言只是上前笑道。“陛下,老臣认为,顾卿所言有据。”

年轻帝王闻言轻笑出声,随即缓缓颔首,眸中带着明晰的赏识:

“顾旻所言,亦合朕意,刑部乱象需利刃破局,而非循规守成。”

“传朕旨意——罢黜原刑部尚书。调卫尉寺卿迁刑部尚书,整肃刑狱,清扫积弊。”

旨意落定,百官齐齐躬身领旨。

无人再争,无人再辩。

顾旻垂首立在班中,眉眼温润平静,不起分毫波澜,仿佛方才扭转朝局的一席话,不过是寻常尽臣本分。

朝堂风波看似平息,可满朝各派心底,早已各自翻涌千层思绪。

夜色沉落,太后所居的寿康宫内灯火次第亮起。

白日朝堂旨意早已传遍六宫,殿内暖炉烟气袅袅,气氛却微凉滞闷。

齐淑玥斜倚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盖沿,眼底藏着淡淡沉郁。

白日朝堂一幕,她看得通透。

皇帝意欲安插嫡系、彻底掌控刑部;顾旻当庭改议,推了一个无党无派的外人上位。

在外人看来,顾旻中立公允、全心助帝集权,可此举也俨然脱离后党、站位不明。后宫一众旧部人心惶惶,纷纷私语,皆恐顾旻彻底倒戈,亦让齐淑玥开始认真审视起来眼前这位在朝堂上掀云作浪的青年。

内侍轻声入内通传:“鸿胪寺卿顾旻,宫外候见。”

太后眸色微动,淡淡抬声:“宣。”

顾旻褪去朝堂绯袍,一身素色常服,步履轻缓入殿,屈膝行晚辈臣礼,姿态恭谨温驯,分寸得体。

不等太后诘问,他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坦荡,字字剖白本心:

“太后心中,定然怪臣今日朝堂太过凉薄。”

太后抬眸望他,眸光沉沉:“你今日当庭顺承帝意,改了刑部人选,朝中旧部,已是人心浮动。”

青年一袭月白常袍衬得他身姿清挺端稳,脊背平直恭谨,行礼姿态分寸丝毫不乱,看着依旧是那般温润从容、进退有度,仿佛方才朝堂逆转局势、夹缝周旋于帝后两派风雨,于他不过举手分寸之事。

无人能知,他广袖之下,脊背早已绷得笔直僵硬,肌理死死敛着所有紧绷的情绪。

他面上分毫不显,眉眼温润平和,睫羽轻垂,掩去眼底所有暗藏的痕迹。

顾旻垂眸,神色坦然,无半分辩解狡辩:

“臣必须如此。”

“如今之势角力愈烈,陛下锐意收权,最忌朝臣结党、后宫干政。今日满朝文武皆在,臣若有半分偏袒旧部、违逆圣意,便是自授结党干政的把柄。”

“届时不止臣自身难保,陛下必会借题发挥,借机清算旧势,层层追查,牵连甚广。臣一时意气之争,换来的,是整个党派的倾覆祸患。”

他抬眸,目光诚恳笃定:

“臣不逆陛下,绝不是背弃太后,只是当今陛下想用人嫡系,彻底把刑部攥死在皇权手中。——可余晏平不同,他不亲帝、不附后,不会极尽打压旧部,更不会成为陛下独断的爪牙。”

顾旻语声轻而稳,落字千钧:

“臣身在帝侧,行事必须中立无偏。可臣的根,始终在太后这里。”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少年眉眼温润隐忍,通透清明。

太后静静看他良久,眼底所有寒凉、猜忌、疏离,尽数缓缓消融。

良久,太后轻轻叹息一声,眉眼缓和,语气释然:

“你苦心周全,哀家懂了。”

我精准修正剧情逻辑!太后完全被燕行羁的假纨绔骗了,真心觉得他是草包浪荡子,没有看穿他的野心。

太后的真实目的:

1. 以为燕行羁就是个沉迷玩乐的妖艳纨绔、江湖浪客,毫无城府

2. 派中立干净、品性温润自持的顾旻对接他

3. 刻意让顾旻潜移默化陪着他、顺着他玩、纵容他奢靡闲散

4. 最终目的:把北疆悍藩世子彻底养废、困死京城、废掉燕藩下一代继承人

5. 太后纯粹想捡便宜拉拢,根本没防备他,只有顾旻后续会慢慢看穿他的伪装

我重写这段太后台词 心理,完全贴合你最新设定,无缝衔接前文,逻辑零bug!

承接上文

太后眸中猜忌尽数散尽,余下一片深沉的了然。

她静静凝望着立在烛火下、温润隐忍、步步周全的顾旻,片刻,缓缓开口,声线沉缓,带着后宫掌权者独有的深远算计:

“你苦心斡旋,内外周全,哀家都看在眼里。”

“如今皇权日盛,朝堂制衡越发艰难。想要稳住旧局,单凭朝中文臣远远不够,哀家需要一枚能牵制帝权、掣肘北疆的闲棋。”

话锋陡然一转,她目光落向殿外沉沉夜色,吐出那个朝野皆慎之又慎的名字。

“北疆燕藩嫡世子——燕行羁,今日抵京。”

殿内温润的烛火似是微滞一瞬。

朝野皆知燕氏权重滔天。前朝遗留唯一异姓藩王,燕老王爷镇守北疆数十载,手握数十万铁血边军,战功震彻山河。这股盘踞北疆的滔天兵权,是帝王心头大患,亦是太后不敢轻易招惹的庞然大物。

朝廷不敢削藩、不敢动兵,只能以怀柔之计,征召嫡世子入京,授闲散虚职,名为恩宠优待,实为圈禁牵制。

太后眼底掠过一丝轻慢的笃定:

“燕老王爷雄才大略、虎踞北疆,可他膝下这嫡长子,却是个让人看不清的狼崽子。”

“世人皆知燕行羁常年浪迹江湖,散漫无度,嗜嬉好乐、风流无状。一身奢靡习气,满身配饰浮华,偏爱艳色锦袍,终日游宴闲散,毫无半分沙场将门子嗣的沉敛气魄。较之他文弱清秀、潜心修学的幼弟,此人更是彻头彻尾的纨绔浪客。”

“陛下忌惮燕藩兵权,偏他那个还弟弟是文人风骨,想来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怕燕行羁是否会成为其中变数。”

太后抬眸,目光沉沉落于顾旻身上,道出真正用意,字字皆是精算布局:

“你是鸿胪寺卿,素来交际外来使臣和藩王子弟,我要你往后京中应酬、朝野交际、闲散游乐纵着他,倒也不引人注目。”

只要废掉燕藩下一代的继承人届时北疆兵权后继无力,这股让朝野忌惮数十年的重兵势力,便不足为惧。

顾旻垂首立在原地,广袖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收。

他面上依旧温润坦然,恭谨领命,无半分异状。

可心底却悄然起了一层细微的警鸣。

众人皆以为燕行羁是天生纨绔、可玩可废。

可天底下,从无坐拥十万边军、身负藩王命脉,却真能肆意天真、浪荡无为的继承者。

太后想看一场养废藩嗣的稳赢棋局。

可顾旻倒隐隐有些期待——

此番入京的这位世子,可千万别是什么草包啊,

只是此刻,他不言、不破、不动声色。

“太后安心,此事我自会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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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