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林小院

此时暮春的雨刚停,青冥山的石径上还浮着层油润的春泥。顾旻提着月白袍角,锦缎靴尖小心翼翼避开泥洼,银钏随动作在腕间撞出细碎声响。他向来嫌恶脏污,此刻却坦然徒步直向竹林深处走。

虽然步子踏的谨慎,但靴面还是不可避免的蹭上了几星湿泥,像白玉盏落了茶渍。

转过第三道竹弯,忽闻头顶竹梢骤响,只见一只翠绿鹦鹉扑棱着掠过,尾羽扫得顾旻额发微乱。

只见鹦鹉那鸟喙旁还沾着半片海棠花瓣,便含混不清地叫道:"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来啦!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来啦!——"

顾旻抬眼扫过,正见柴扉半开,门框上还挂着他去年送给师父的鹦鹉架,笼里那只彩羽鸟儿歪头瞪他,爪子踩着颗剥了壳的榛子。

“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想来是师傅不知什么时候骂我的话,竟让你这个傻鸟听了去!”

"松寿!"屋内传来瓷勺敲碗的脆响,"再乱说话就扣你三日粟米!"乔松鹤掀开竹帘时,青衫前襟还沾着酒渍,手里却捧着个细瓷茶盏——那是顾旻从波斯使团得来的琉璃盏,此刻盛着琥珀色的梨花白,杯底沉着两枚新摘的青杏。

“你要来也不提前知会,这套茶具拿出来倒腾又费不少功夫。”老翁故意将茶盏往石桌上一蹴,溅出的酒液在斑驳的《贞观政要》扉页上洇开,书脊里还夹着半张皱巴巴的《河东路粮税图》

顾旻眼尖,一眼就瞥见了粮税图,他心下微动,面上却还是笑道“师傅平常便也拿到台面上来用便是了,岂不就正好省了置换清洗的麻烦。”

“我用不惯这些外番人造的玩意儿,不如老窑烧出来的青瓷。也就你喜欢。”

乔松鹤嘴里嘟囔着,手下煮茶的动作却没停。

顾旻心里清楚老头儿是嘴硬心软,分明知道他是因为在鸿胪寺待习惯了,早就适应这些琉璃器物才有这一遭。

见少年落座茶席,乔松鹤又端上来一碟梅子,方才意有所指的打量了一眼顾旻靴面上蹭到的泥点,笑道:“明知山路难走,偏挑这时候来。"

他闻言下意识皱眉看去,却见乔松鹤突然用脚尖勾过个陶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水:"自己洗干净,别脏了我才扫过的的院子。”

多年师徒,乔松鹤又岂会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无非是洁癖又上来了瞎讲究,幸亏自己早有准备,只需先开口让他洗干净这小子就没话说了。

原本在檐前的鹦鹉却忽然振翅飞到顾旻肩头,用爪子扒拉他的银钏:"小旻赔酒!小旻赔酒!"乔松鹤抄起酒勺作势要打,却从柜底摸出个雕花漆盒,里面装着顾旻最爱吃的蜜渍金桔。火塘上的陶罐咕嘟作响,煮的正是菖蒲艾草——往年这个时候,顾父总会带着少年顾旻,到乔府送端午的驱邪香包。

乔松鹤留意到少年打量的目光,随即淡然道:“端午快到了,也该做些驱邪的香包。你父亲是个心细的人,往岁总是往我手里塞。我想着你这阵子忙应当没空操持。今年便多做些,给你父亲一并烧去。”

“师父有心了。”顾旻眸色微黯,是啊,这么些年乔松鹤不都是这个样子,他们师徒二人,无一人敢忘当年顾家的满门血债。

"近来朝中风声不浅,阿旻,你这步棋下的有些激进啊"乔松鹤忽然将酒盏往地图上一搁,酒液顺着梨花木案的纹路蜿蜒,他话风一转"可曾留意党派之争,你流离之中的算计也进了朝中的风口浪尖?“”

顾旻望着老人眼底忽然亮起的锋芒,一些当时并未深究的片段瞬间联通起来。

清议社三十六书生联名这其中千丝万缕并不难猜,清流一脉就是皇帝手里最锋利、最干净、无旧党牵绊的舆论武器和未来朝堂班底,江靖轩组织起来他们做刀,而门下省监管士林清议,杨铭死在齐素常手上,他姚灵均作为这一脉的筏子就必须动。

也难怪太后要纠结是否要丢掉母家这颗棋。

乔松鹤那神情像极了当年在延英殿谏言时的模样,袖口露出的旧疤随抬手动作泛白——那是为救顾家满门状告无门,被金吾卫鞭笞的痕迹。

“查,但是不能你亲自动手,阿旻,你应当知道想要他从那个位置上下来的人,从不止你一个。”

青年闻言轻锁眉头,迟疑开口:“师父你的意思是……那位刑部侍郎?”

“你有长进,但不多。”乔松鹤懒洋洋的接道:“顺位擢升确实在情理之中,可章含谦那人当不了你的刀。我要你举荐廷尉寺卿一余晏平,刑部的水,也是时候该翻点水花出来了。”

山风卷着湿泥气息扑进院门,顾旻却不再在意靴上的污渍。他望着鹦鹉用喙拨弄乔松鹤案头的算筹,算筹堆里还压着半张草拟的《均田策》残稿,笔尖停在"抑制兼并"处,墨点晕成小团阴影,恰似老人眼底未褪的青云之志。

廊下铜铃轻响,惊起的是朝堂笏板相击的清越,在暮色里酿出一味陈年的,带着泥腥与酒香的松弛。

“此事你既然已经有了眉目,便回京城再办,不过,当下嘛……”乔松鹤敲了敲桌案,原本在檐前的鹦鹉便极通人性的飞来他膝侧,高声嚎起:“酒来!酒来!阿旻打酒!”

当年卖这鸟给他的那家伙还真没说错,此鸟养熟之后与主人家心意相通,旁的准不准不知道,但就这事看来,此鸟还是与老头颇为意念合一的。

顾旻叹了口气,无奈笑道:“我哪敢忘?不过近日确实不凑巧,您惦记的那位酒坊的钱掌柜据说近日家中有事,便关了档口。”偏见自己师傅瞬间耷拉下来的脸,他忍俊不禁道:“您别着急,咱们去岁不是酿了一批桃花酒吗?我今儿个带您去挖还不成。”

“算你有良心。”听见桃花酒,乔松鹤面色随机缓和起来,顾旻这臭小子难得的孝心也在这儿了,想当年他视酒如命,师徒二人亦在东躲西藏之中,少年时的顾旻一声不吭,便去酒坊给掌柜低价当伙计,各种钻研来全他这点念头。这么多年过去,哪怕他官至鸿胪寺卿,也从未变过。

正值暮春雨后,山间千株桃花几近落了满地。

繁英簌簌铺了满地浅粉,风过林梢时,落蕊便随清风漫卷,沾在草叶与嶙峋山石之上。抬眼望去,日光穿透层叠花枝,筛下细碎金芒,林间雾湿未尽,混着落花的清甜与山野草木的淡香,深吸一口便洗尽了京华朝堂的尘浊气。

乔松鹤缓步走在前方,他换了一身素色常衣,料子虽朴素却平整干净,不见半分褶皱。不聊正事时的老头儿目光散漫的扫过成片桃林

而身后跟着的顾旻,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换掉略显凌乱的衣袍后,他便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个虽身姿挺拔清越,而眼眸流转间却带着三分薄笑的顾旻。

然此刻的他褪去了朝堂的凌厉锋芒,白衣下摆小心挽起寸许,避免沾染上地上的落花泥渍。腕间素银钏随着步履轻晃,撞出细碎清脆的轻响,落在静谧林间格外清晰。他双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去年春日埋的坛,该是今日正好。”

乔松鹤脚步顿在一株枝干遒劲的老桃树下,语声平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眼底却藏着浅浅期许。哪怕年年盼着这一坛桃花酒,他也是故作随口的提起。

顾旻忍俊不禁的暗叹,随即应声上前,清冷的少年音色温软了几分,“徒儿年年可是掐着时日的,今日这时辰就恰好来开这一批酒的坛。”

他屈膝蹲身,动作细致克制,极力避开周遭的泥土污渍,抬手精准拂去桃树根部表层的落英与浮土。白衣袖口微微收拢,银钏贴着腕骨,日光下泛着温润冷光。

松软的湿土被轻轻拨开,深埋一年的陶坛渐渐显露轮廓。陶坛古朴厚重,外壁沾着薄薄一层润土,却无半分浊气,是当初顾旻细心封坛、深埋高地、避潮避风的缘故。

顾旻指尖轻叩坛身,音色沉润稳妥,便知坛中酒气锁得极好。他动作极轻,指尖拂去坛壁浮土,又取来随身干净素帕,细细将坛身擦拭得一尘不染,方才抬手,拆去外层裹着的干笋衣,褪去封坛的糯米黄泥。

封泥干裂细碎,缓缓剥落的瞬间,一缕清冽甘甜的酒香骤然溢出。

不似烈酒的凛冽灼人,也无寻常果酒的甜腻俗气。初闻是新鲜桃花的清雅芳韵,温柔绵长,裹挟着春日落花的鲜活气;再细嗅,便是糯米发酵后的醇润酒香,温厚柔和,两种香气缠绕相融,经过一载土层封藏,褪去了初酿的青涩,沉淀出温润干净的余味,清而不淡、醇而不烈。

落风掠过,酒香混着残余的桃蕊芬芳漫遍整片林麓,沁人心脾。

乔松鹤微微垂眸,鼻尖轻嗅,眉眼间终于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那是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松弛与温柔。他嘴上依旧带着几分傲娇的挑剔,语气却藏不住满意:“你年年酿的酒,倒是比坊间所有桃花酿都干净纯粹。本以为少年人心性浮躁,酿酒必失温稳,回想起来倒是我看差了。”

乔松鹤眼眶微红,顾旻这孩子背着一身血仇,外人与其交道都以为他冷心冷情、唯权唯势。可对他却有这般碎碎酿酒的细腻赤诚,他至交故人之子,又岂有不护之理?

顾旻微微垂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您老人家突然这么煽情做什么?我如今时常忙得抽不开身,你不也就这逗鸟喝酒的快乐了,这算得哪门子的麻烦?

此时日光正好,穿花而过,落在他皎白的衣袍上,落在腕间流转的银钏上,衬得少年清俊温润。

“开坛吧。”

乔松鹤淡淡出声。

顾旻应声,小心启开坛口木塞。

一瞬,更浓郁的酒香轰然散开。

坛中酒色清透温润,呈浅透的蜜杏色,澄澈透亮,无半分杂质,酒液清澈绵软,静置无声,细细看去,坛底沉淀着极细微的桃花干蕊,是当初初酿时落下的春芳,经一载封藏,尽数融于酒中。

花香沉于酒底,酒韵浮于花间,温醇干净。

而满地落桃随风轻落,落在坛边、落在白衣衣角。

一坛桃下春酒,一岁人间清欢。

又陪自家师傅在山里住了两日,顾旻方才收拾返程。

齐素常的事处理的很快,皇帝要杀鸡儆猴,太后心知肚明,可她老人家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一个表亲和皇帝翻脸。

尚书之位不可无人,这两日里,有心顶上的人涌动的厉害,顾旻自然也要来看一看这趟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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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