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度陈仓

虽然已经料到是这种结果,但是当几家聚齐之后,得知他们所在的地方和以往记载的五境大会没有任何区别时,霍云岸还是心底一沉。

原先准备好的、关于异常情况的质问,也就咽了下去。

腰间的百宝囊里,那些破碎的符文残片像是烫手山芋一般,越发沉重。

是刻意针对?

还是真的只是个巧合?

别家负责的区域一切正常——直到妖鬼暴动之前,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唯独霍家负责的区域,不管是盘桓山巅的魔蛟、玩弄人心的罗蛛夫人,还是层出不穷的尸鬼,好像整个山脉里最难啃的骨头,都精准地落在了霍家头上。

这也是个巧合?

擒霜剑君那句“莲池”,到底有何深意?

难不成……屠家想动西洲?

指尖在窗棂上点了又点,霍云岸眉心褶皱愈发深刻。

霍明松从屏风后转出来,看见的就是他家大师兄满脸阴沉的模样,严肃得可怕。

“大师兄?”

“明松啊。”霍云岸怔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来得正好。”

霍明松走过去,屏风后又转出来几个人:霍明义、霍明泽、霍明澄。当前回到城中休整的霍家真传,除了外出的,都到齐了。

霍云岸摆手招呼,在窗边坐了下来。

“明潇也在吧?”他随口问了一句。

“在。”

暗处飘来一句回复。

霍云岸抬手放下一只阵盘,隔绝了外界探查后看向霍明松:“明瞳有消息吗?”

霍明松摇头。

“说到底,大师兄你到底让小师妹干什么去了?”

“这场妖祸来得突然,我一直觉得有些问题,但找不到证据。”霍云岸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让明瞳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往回走,沿途仔细探查。”

“有问题?”霍明松托着下巴沉吟片刻,“大师兄,直觉?”

“都有。”霍云岸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俯身,姿态慵懒却带着压迫感,“从仁德村开始,我们遇到的妖鬼几乎都是神智出了问题,但又不一定是走火入魔之相。城外遇到的那只活死人,一直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顿了顿。

“我需要明瞳在暗处替我确认一些东西。现在有了更多的猜测后,我反倒愈发觉得——中洲之行,我们怕是没那么容易活着回去了。”

“大师兄,你别吓我。”霍明澄抬手摸了摸脖子,汗毛都竖了起来,“你是咱们这儿最聪明的人了,见微知著。若是连你都没有把握,我们剩下的人不就更完蛋了?”

“所以我现在需要明瞳的消息,不管是什么。”霍云岸说,“现在我们在四象城里,做什么都在其他世家的眼皮子底下。屠家还在顶上压着,咱们这里还没有能和屠家掰手腕的人。一旦消息来源被人为封锁,就和笼子里的宠物没什么两样了。”

“那我安排一队弟子驻守城外?”霍明松提议。

“弟子们不顶用,修行不够。”霍云岸拒绝了,沉思片刻后抬头,“我需要在外面放一只眼睛。你们谁去?”

霍明松第一个点头:“我可以。”

霍明义跟着举手:“大师兄,我也可以。”

霍明澄抬手摸了摸包着绷带的肋骨,叹了一声:“我倒是想,但不太合适。”

霍明伍从兜里摸出一张符箓,递给霍云岸:“大师兄,我去吧。二师兄太显眼了,一旦离开,其他世家立马就会生疑。小师弟修为不到家,真有点什么他来不及反应。明潇继续跟着你,明澄需要养伤,——只有我最合适。”

霍明泽默默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一脸麻木地叹了口气。

霍云岸接过递来的传音符,捻在指尖,垂眸不语。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只有霍明伍执拗地看着他。

良久,霍云岸才出声:

“走阳山脉妖鬼四散,中洲已是多事之秋。依我对屠家的了解,后期若是分散除妖,我霍家被安排的地方一定是情况最复杂、实力最强大的。五师弟,这一次如果脱离大队,短时间内不会有召回的机会——直到我们离开中洲的那一天为止。而且,给不了你任何支援。”

“我知道。”霍明伍点头,语气平静,“大师兄,无需顾忌太多。我们这一批随行的弟子,哪一个不是大师兄亲手挑选出来的?你当对自己再多点信心。能被大师兄选中的人,不会差。我们会找到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替大师兄剥开迷雾,找到真相。”

霍云岸指尖轻颤。

随后,他收起传音符,从百宝囊里取出一沓黄符,丢到霍明伍怀里。

“拿着,保命用。”

话音落下,霍明伍知道,这是成了。他勾唇浅笑,一笑生辉,眼下泪痣应着笑意,看得人心微暖。

“来,这个你也拿着。”霍明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阵盘,丢给霍明伍,“还能用一次,挡住妖王全力一击没有问题。”

有样学样一般,其他师兄弟们也各自掏出保命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了霍明伍。霍明伍来者不拒,全都收下。

等众人安静下来,霍云岸单手支颐靠着扶手,道:“天黑以后再出发。你现在去挑一队人,越不起眼的越好。”

“好。”霍明伍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等霍明伍脚步声远去,霍云岸扫了一眼霍明澄。霍明澄会意,抬手揽过霍明泽:“明泽,我伤口好像又在疼——”

“什么?”霍明泽脸色一变,抬手抓住霍明澄的胳膊把人拉起来,急急忙忙道,“大师兄,我先——”

霍云岸抬手打断:“去吧。”

等人走后,霍云岸视线落在剩下的两个师弟身上:“明义去看一下师弟们的休整情况,顺便探探屠家目前的动向,晚些时候回复给我。”

霍明义点头:“好。”

于是也出去了。

屏风后的角落里,便只剩下了霍云岸和霍明松两个人。阵盘仍在运转。直到现在,霍云岸才显露出一抹疲态。

“松子……”他低低唤了一声。

霍明松俯身,眉眼关切:“大师兄,你身上有很浓的药味。我想看看你的伤。”

霍云岸坐着没动:“没什么伤,掩人耳目用的。主要是累的。中洲现在像个漩涡,一旦卷进来了,就很难独身事外。”

“大师兄,”霍明松低声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霍云岸双手合拢,眉眼拢进阴影中,“中洲的妖祸——是人为。”

霍明松猛地捂脸,深呼吸一口气:“大师兄,收回去收回去——我当没听见。你要不还是别告诉我了,我突然就不想知道了。”

霍云岸咧了下嘴角:“只是有这个猜测,但目前手里仅有的线索也站不住脚。屠家收尾的工作还算干净,没什么小辫子能给我抓的。不然我也不至于这么犯愁了。”

“如果是真的呢?”霍明松突然问。

“真的——”霍云岸挑了下眉,笑起来时脸上看不出丝毫温和,只有凛然的杀意,“那就把妖祸控制在中洲,绝不能让它外泄出一丝半点。”

哪怕中洲沦为炼狱。

“要不我去试探试探屠家少主?”

“屠秋杀?”霍云岸摇头,“四象城是个养蛊地,屠家就是斗兽场。能从一众疯子里脱颖而出,牢牢占据大师兄的位置这么多年,你以为屠秋杀是吃素的?他只是脾气不好,真论心计,你玩儿不过他。遇到就躲远点。”

他眉心微蹙:“小时候还好,顶多算骄纵蛮横。越长大性子越轴,我现在看不懂他。你别去碍他眼,屠秋杀疯起来连自己人都不放过的。”

“对了!”霍明松想起一事,“当年霍家的学堂,屠家少主是不是也去过?”

“嗯。”霍云岸点头,“楚家三兄弟去了两个,楚行远待了两年;屠家就去了一个屠柏离,待了不到半年。”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云卷云舒,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怀念。

“当年从学堂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定下了表字。凡间男子及冠才取字,但我们这一代——总觉得不太正常。我们这群人里定表字时,年纪最大的楚停风,当初也才十八岁。楚行远十二岁,屠秋杀与我同岁,十岁。”

他收回目光,声音淡了下来。

“当时谁能想到,如今再见——竟是此番场景?”

“松子,”霍云岸唤道,“该磨剑了。多事之秋,后面会怎么样,说不好。”

霍明松点头:“我知道了。”

当晚,屠家来人,请各家首席前往府中议事。

霍云岸整理着装走出客栈大门时,一抬眸就看见了街心站着的楚大公子楚停风,和一脸困倦的楚行远。

他带着霍明松和霍明义走上前,淡淡点头:“楚大公子。”

楚归雁笑着颔首:“霍少主,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尚可。”霍云岸应道。

“请。”

“请。”

两人并肩而行。楚行远跟在后面,目光在霍云岸背上背负的剑袋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落在对方腰间的佩剑上。

长安……

至清至正长安,至邪至煞泊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把剑对他的吸引力,比自小陪着他的泊月还来得大。就连剑主霍云岸,都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他不受控制地将视线屡次落在他身上。

很奇怪。

当年在莲池求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吗?

依旧是在大门口,几家领头的人碰了头。

屠家府邸坐落在四象城正北,占地面积极广,黑瓦白墙,飞檐斗拱,夜色中如同一头伏地的巨兽。门口早有仆从候着,见了人,立刻躬身引路。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面雕刻着昙花纹的照壁,眼前豁然开朗——花厅到了。

厅门大开,灯火通明。

厅内,两列座椅排开。正中主位坐着三个人:居中者是屠家族长屠仙珏,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威压;左侧是屠家大长老屠营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右侧是三长老屠湾,身形魁梧,面容刚硬,坐在那里便如一堵墙。

屠柏离站在屠仙珏身后,负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没有投向任何一个人。

各家依次入座。

霍云岸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霍明松和霍明义在他身后站定,目不斜视。楚归雁坐在他对面,楚行远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不多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海灵玉带着海灵瑶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彩衣,腰间挂着那只雪白的海螺,步伐不紧不慢,像走在自家后院。海灵瑶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在霍云岸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兄妹俩在楚归雁下首落座。

最后到的是巫肆徊和巫肆灵。巫肆徊走在前面,身形修长,面容温和,像一株被移栽到花厅里的树。巫肆灵跟在他身后,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两人没有分开坐——巫肆徊坐下时,巫肆灵便站在了他身后。

至此,人齐了。

屠仙珏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今日唤诸位少侠前来,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都有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被磨平了棱角的尺,量到哪里都是刚刚好。

“说来也是我屠家粗心。当初在山脉布阵时,有一枚阵石落在了悬崖上,本是设置了小型阵法定住的。不巧,霍少主与那头蛟蛇交手时,天雷滚落,触动了阵法,导致阵石移位,大阵因此出了纰漏。”

他顿了顿,看向霍云岸,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这才有了山中妖鬼出逃的事。”

厅内安静了一瞬。

海灵玉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着腰间的海螺,闻言轻笑了一声。

“原因是什么,现在说来倒也不重要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像有人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琴弦,“重要的是,屠家后续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他抬起眼,看向屠仙珏,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

“那些逃走的妖鬼,可有标记?如何追回?流窜在外造成的损失,由谁承担?”

他顿了一下,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

“五境大会开成这样,也是有史以来头一遭。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直接摆擂台打一架。”

屠肃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海少主问得好。”他说,“大会赛制是得到五大家族共同承认的——至于逃走的妖鬼,屠家已派人追踪标记,不日便会有消息。至于流窜在外造成的损失——”

他看了大长老屠昆一眼。

屠昆依旧半阖着眼,像是没听见。

屠肃转回头,语气不变:“屠家自会承担。”

海灵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楚归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承担是一回事。”他说,“防范是另一回事。”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走阳山脉的结界已破,剩下的妖鬼如何处置?是继续由各家分区域清剿,还是另做安排?”

他看向屠肃,语气依旧温和。

“总得有个章程。”

屠肃还没开口,三长老屠湾先说话了。

“走阳山脉的事,屠家自会处理。”他的声音粗犷,像石头碰撞,“诸位少侠连日辛苦,不如先稍作休整。待局面稳定了,再议不迟。”

厅内又安静了一瞬。

巫肆灵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结界破碎时,有东西跑出去了。”他说,“不只是走阳山脉里的那些。”

众人的目光转向他。

巫肆灵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巫族一直在追踪那些东西的踪迹。”她说,“有些已经跑得很远了。”

屠肃的笑容淡了一分。

“圣女有心了。”他说,“屠家已在调配人手,不日便会展开追捕。”

巫肆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哦。”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霍云岸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垂着。霍明松和霍明义站在他身后,像两柄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屠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霍少主。”

霍云岸抬起眼。

“走阳山脉一行,霍家出力最多,斩获也最丰。”屠仙珏的语气里带着长辈的赞赏,“尤其是那头蛟蛇——若非霍少主出手,恐怕还会生出更大的乱子。”

霍云岸没有接话。

屠仙珏继续说:“霍少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前途不可限量。只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中洲近日不太平。屠家虽然能调派人手,但毕竟人力有限。万一妖祸扩散,各家弟子都要分赴各地清剿,到时候四象城反而空虚。霍少主身为霍家继承人,若是在中洲出了什么差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霍云岸依旧没有接话。

厅内的气氛,像是被人悄悄拧紧了一寸。

“不是,这话什么意思?”巫肆徊依旧还是那个看不懂气氛和眼色的直肠子,皱着眉头问:“我难道不是继承人吗?我不重要吗?”

楚归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闻言忽然笑了。

“巫少主说得有理。今日这厅里,五大家族的继承人,哪个没在呢?怎么单单把霍少主拎出来呢?屠族长这话,听着倒像是要赶人了。”他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不过,眼下妖祸未平,各家弟子都在中洲。霍家若是此时退出,恐怕不太合适——传出去,还以为霍家临阵退缩呢。”

他看了霍云岸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再说了,霍少主也不是那种人。”

屠仙珏笑容不变。

“楚大公子误会了。”他说,“屠某只是关心霍少主的安危,毕竟霍少主参会这一路,听闻可是殊为不易啊。倒是并无他意。少年英雄,意气风发,各位若愿意继续留在中洲共抗妖祸,屠家自然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看向霍云岸。

“只是,走阳山脉的后续清剿,屠家已有安排。霍少主若是不放心,可以留在四象城坐镇——毕竟,城中的消息更灵通,也便于各家协调。”

霍云岸终于开口了。

“剑君好意,霍某心领了。”他的声音很淡,像冬天的风,“不过,霍家弟子既然来了中洲,就是为了除妖。让他们在城里坐着,我不好交代。”

他看了屠仙珏一眼。

“至于安危——霍某自己负责。”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屠仙珏的笑容终于淡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他说,“那便这样定下。走阳山脉的后续清剿,由屠家主导。各家弟子可在四象城休整,待屠家安排好具体事宜,再行通知。”

他站起身。

“诸位少侠,辛苦了。”

这是送客了。

众人起身,依次走出花厅。

霍云岸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霍明松和霍明义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

楚归雁走在后面,与霍云岸隔了几步的距离。楚行远跟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白色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海灵玉带着海灵瑶走在最后,经过回廊时,海灵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花厅的方向。

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走出屠家府邸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楚归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霍云岸。

“霍大公子,”他说,“明日若有空,不妨来客栈一叙。”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

楚归雁点了点头,带着楚行远转身离去。

海灵玉从后面走上来,经过霍云岸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霍大公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保重。”

说完,不等霍云岸回应,便带着海灵瑶走了。

巫肆徊和巫肆灵走在最后。经过霍云岸身边时,巫肆灵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

面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上了巫肆徊。

夜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

霍云岸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说。

三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街边的屋檐投下浓重的阴影,像是有人用墨笔在地上画了一道又一道。

霍明松走在霍云岸身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师兄,屠家那个大长老……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霍云岸没有回答。

霍明义走在另一边,接了一句:“三长老倒是说了,但说的都是废话。倒是屠家族长那番话——听着像关心,细品却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霍明松问。

霍明义想了想:“他好像……不希望大师兄再出去了。”

霍明松眉头皱了起来。

霍云岸忽然开口:“他不是不希望我出去。”

两人同时看向他。

霍云岸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很淡:“他是不希望我离开中洲。”

霍明松和霍明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大师兄,你的意思是——”

霍云岸没有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屠家花厅。

众人散去之后,厅内只剩下屠肃、屠昆、屠湾,以及依旧站在屠肃身后的屠柏离。

屠昆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被擦拭过的旧铜镜,映出模糊却真实的光。

“霍家那个小子,”他说,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屠肃转过身,看向他。

“大长老的意思是?”

屠昆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

“走阳山脉的事,到此为止。”他说,“但是霍寻——不能让他离开中洲。”

屠湾皱了皱眉:“大长老,若是霍家强行要撤呢?”

“那就让他们撤不了。”屠营立的声音冷了下来,“走阳山脉的妖鬼还没有清剿干净,霍家作为五境大会的参与者,半途而废,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看了屠仙珏一眼。

“你是族长,这个道理不用我教。”

屠仙珏点头:“大长老说得是。”

屠营立继续说:“抓紧时间把那些东西找回来,便是找不回来,也不能留下活口。另外——盯住霍寻。衣食住行,言行举止,一刻都不能放松。必要时刻——”

他顿了一下。

“计划可以提前。”

屠仙珏眼神微动:“大长老的意思是——”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屠营立说,“既然他来了中洲,就别让他走了。”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花厅。

屠湾看了屠仙珏一眼,也起身离开了。

厅内只剩下屠仙珏和屠柏离。

屠仙珏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你觉得霍寻如何?”他问。

屠柏离沉默了片刻。

“不好对付。”他说。

屠肃放下茶杯,站起身。

“不好对付就对了。”他说,“纵云道那群疯子就没一个好对付的,若是好对付,我又何必——”

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屠柏离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花厅,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屠柏离回到自己房间时,屠疏和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桌上摊着一封信,墨迹未干。

屠疏和坐在桌边,眉头微锁,见他进来,站起身。

“柏离。”

屠柏离摆了摆手,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完,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知道了。”他说。

屠疏和看着他,欲言又止。

屠柏离没有解释,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残留的灰烬。

远处的天边,隐隐有一道暗红色的光——那是走阳山脉的方向。

“起风了。”屠疏和低声说。

屠柏离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沉默了很久。

“疏和,”他忽然开口,“你说,霍寻有没有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

屠疏和心头一跳。

“你指的是——”

屠柏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神晦暗不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你踩我坟了
连载中做个废物睡到自然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