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婆罗村

夜深了。

弟子们轮流值守,其余人各自找地方休息。霍云岸依旧坐在树下,没有睡意。

楚行远也没有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闭目养神,一个抬头看天。

“霍云岸。”楚行远忽然开口。

“说。”

“你说,张阿嬷现在在做什么?”

霍云岸沉默了片刻。

“睡觉。”

楚行远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静谧的夜晚,远处时不时传来混乱的妖气,妖气中,时不时地夹杂着垂涎的低吼声。

商议守夜最后的结果,就是霍云岸一个人守。

后半夜,楚行远都靠着树睡熟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好像看见了霍云岸提着剑出去,半晌后,带着一身没散干净的煞气回来。

手中长剑,即使隔着剑鞘,都能感觉到那股浓厚的血腥气。

睡意昏沉,眼神迷蒙。楚行远歪了下头,又睡了……

天快亮的时候,闭目养神的霍云岸忽然睁开了眼。

他感觉到了——佛龛上的最后一丝灵力,如同风中的烛火,无声地熄灭了。

他转过头,看向树下那座小小的佛龛。

石头雕的坐佛,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一直笼罩着村子的、无形的屏障,消失了。

妖气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漫过村口,漫过石径,漫过每一座低矮的屋顶。

恰好此时,霍明松打着哈欠走出门。

霍云岸站起身。

“叫醒所有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准备走了。”

楚行远也站了起来,看了一眼佛龛。

佛像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颌,寸寸龟裂。

弟子们被叫醒的速度很快。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抱怨没睡够。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好东西,检查好武器,然后安静地站在霍云岸身后。

“往四象城方向走。”霍云岸说,“不要恋战,不要分散。遇到妖鬼能避则避,避不开的速战速决。”

他看了一眼那座佛龛,目光在裂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

“走。”

——

队伍离开村子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霍云岸走在最前面,楚行远跟在他身侧,身后是近百名白衣弟子,安静而有序地在晨雾中穿行。

没有人回头。

但霍明潇走在队伍最前面,不知为什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中,村口那棵老树的轮廓已经模糊了。但他隐约看见,树下那座小小的佛龛里,那尊石佛的眉眼,似乎比昨夜更加模糊了一些。

他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

走上官道之后霍家弟子召了纸马代步,队伍的行进速度快了许多。

霍明伍在前方探路,每隔一段距离便留下标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霍明伍忽然从前方折返回来,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大师兄,”他策马到霍云岸身侧,压低声音,“明潇传来消息,屠家人出了城,朝着走阳山脉来了。不是弟子,是长老带队,约莫是咱们这个方向,应该快到了。”

霍云岸步伐未停。

“多少人?”

“十来个。领头的两位一男一女,女子腰间悬剑。”

擒霜剑君,屠历商。霍云岸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面上没有表情。

“原地休整。”他说,“等他们过来。”

霍明松正在队伍中段清点人数,听见这话,一夹马腹几步到霍云岸身边。

“大师兄,要不要我……”

“你去。”霍云岸打断他,“问清楚情况就行。”

霍明松点了点头,带着霍明伍往前走了,站在队伍前方,姿态闲散。

楚行远倒是自觉,扯着缰绳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霍云岸身后半步的位置,抱起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人影。

一队黑衣修士步伐沉稳,为首的是两位老者。左边那位面容慈和,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屠家二长老屠照元。右边那位中年女性气息冷凝尖锐,脸上趴着一道长疤,灰袍长剑,剑鞘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华——屠家五长老,擒霜剑君屠历商。

两人身后跟着十余名屠家弟子,个个气息沉稳,显然是精锐。

双方都在马背上,各自都没有下马的打算。

霍明松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端正,声音清朗:“纵云道霍家弟子霍明松,见过屠家两位长老。”

屠照元微微颔首,目光和煦地扫过在场的霍家弟子,最后落在队伍后方的霍云岸身上。霍云岸停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回避,只是淡淡地看着这边。

“霍少主。”屠照元的声音微压,“走阳山脉的事,屠家已有安排。诸位少侠连日辛苦,不如先回四象城休整。后续事宜,屠家自会给各家一个交代。”

霍明松侧头看了一眼霍云岸,见他没有表示,便转回头,笑着应道:“二长老客气了。我们正打算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这几日山脉里妖鬼暴动,弟子们多有损耗。不知屠家这边……可有什么需要我们留意的?”

屠照元摆摆手:“不必。屠家自会处理。”

霍明松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拱手道:“多谢二长老。”

屠历商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二长老身侧,目光越过霍明松,落在后方那个白衣少年的身上,看了片刻。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挣扎的、复杂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审视。

“中洲不适合你,不如早日回莲池安心修行。”

“历商!”屠照元转头呵斥了一声。

屠历商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屠照元侧头瞪了她一眼,轻咳一声,对霍明松道:“五长老同霍三夫人生前有过一段时间的豆蔻之交,遇到故友后人,难免话多了些。没有冒犯之意,还望霍少主莫往心里去。霍少主年纪轻轻,便能在走阳山脉中斩蛟除魔,前途不可限量。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拐了个弯:“只是中洲近日不太平,屠家已在调集人手。霍少主不必急着掺和,不如趁此时机,好好修养一番。”

霍明松藏好眼中的戒备与疑惑,笑着应了一声“二长老说的在理”,没有多言。

屠照元点了点头,带着队伍继续前行。

屠历商从霍云岸身侧走过时,脚步未停,目光也未斜。

但她留下了一句话。

很轻,轻到只有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

“你母亲当年若也这么听话,何至于此。”

霍云岸没有动。

霍明松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被霍云岸一个眼神止住。

屠历商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双方错身而过以后,屠照元回过头,看了霍云岸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打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收回视线,转身跟了上去。

霍明松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忿,“说得倒是客气,但那意思分明是——这里现在由他们接管了。”

霍云岸沉默了片刻。

“那就回去。”他说。

“大师兄?”霍明松一愣。

“回去。”霍云岸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晚餐的菜单,“有人在前面顶着,我们正好歇一歇。这几天打也打了,杀也杀了,该歇了。”

霍明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见霍云岸脸上的平静的侧脸——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他说。

队伍继续前行。

一会儿后,霍明松凑到霍云岸身边,压低声音:“大师兄,她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霍云岸没有回答。

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像隔了一层薄冰。

霍明松识趣地没有再问。

楚行远走在霍云岸身后,没有开口,只是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为了等剩余的弟子们赶上队伍,他们脚程不快。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霍家弟子们各自回房休整,霍云岸却没有急着上楼。他站在大堂里,看着门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行远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在他旁边站定。

“想什么呢?”

霍云岸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那个佛龛,撑了几百年。”他说,“最后碎在我们走的那天早上。”

楚行远没有说话。

“村子里的和尚们保不住它,道门的修士们也没人在意它。”霍云岸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它撑了几百年,最后碎在我们这群路过的人面前。”

楚行远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过身,靠在桌沿上,看着霍云岸的侧脸。

“婆罗村。”他说。

霍云岸转过头。

“什么?”

“那个村子,不叫破锣村。”楚行远说,语气里没有平日里的轻佻,“叫婆罗村。我大师兄给的资料里提到过——很早以前,住在那里的都是一些修行的僧侣。后来道门势大,佛教衰微,僧侣们走的走、散的散。时间一久,村子就荒了。名字传来传去,被传成了‘破锣’。”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霍云岸倒了一杯。

“佛龛碎就碎了吧。它撑了那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霍云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明天,”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去找屠家要个说法。”

楚行远笑了笑。

“我哥应该明天到,你可以稍等等?”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

楚行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等人齐了再说。”他说。

“其他几家的带队弟子应该也快到了。到时候一起去,比单独去要好——这里毕竟是四象城。”

霍云岸皱眉,“是又如何?”

他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若这是在纵云道,你楚行远觉得我霍家哪里有问题了,你还要翻出黄历看看良辰吉日,算算子丑寅卯,再入我霍家莲池要个答复不成?”

楚行远闻言轻笑,眼眸中润起星星点点的光泽。

“你这人——真是……”

长舒一口气,楚行远解释道:

“不一样。不管是我们在山脉中的所见所闻,还是擒霜剑君那句意有所指的话,我相信你看得出来——这场五境大会,背后的问题不是小问题。你如今在人家的地盘上,你百十来个弟子能把人家怎么样?把你当回事的时候,你是纵云道的少主,前途无量;可不拿你当回事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人。纵使你一身武艺,亦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你还得顾忌你身后的师弟们。不如等到几家聚齐了之后,看我哥他们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发现。不然光凭你手里的这点东西……不够。”

霍云岸眉头揪成一团,不爽地“啧”了一声。

沉吟许久后,霍云岸从锦囊里取出一只锦盒,从桌上推给了楚行远。

“这什么?”楚行远疑惑地抬眼。

霍云岸没有回答,楚行远随手打开了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桃木簪,挑眉。

取出来在手上仔细观察一番后得出结论:

“千年雷击桃木——好东西啊!”

思索片刻后,楚行远啼笑皆非地看向霍云岸,“这是——谢礼?”

霍云岸正支着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抬手拿帕子擦着剑,闻言头也不抬地说:

“不要可以还回来。”

“诶——”楚行远当即收起盒子,笑着道:“难得你霍大公子出回血,怎么能不要呢?要!”

霍云岸撇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楚停风什么时候到?”

楚行远站起来,道:“我去帮你问问。”

说完,转身上了楼。

霍云岸没当回事,直到楚行远的身影消失在楼上后,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过去,嘴角抽了下,愤恨地低声道:

“死骗子!”

与此同时,四象城屠家。

早先一步离开山脉的屠柏离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沉沉的城池,面色阴沉。

身后,屠疏和坐在桌边,借着旁边的灯台,翻看着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长老们的意思是……”屠疏和斟酌着措辞,“走阳山脉的事,到此为止。剩下的妖鬼,他们会处理。”

屠柏离没有回头。

“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讥诮,“那些跑出去的妖鬼呢?也到此为止?”

屠疏和沉默了片刻。

“长老们说,剩下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屠柏离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没有关系?”他一字一顿,“走阳山脉的结界是我们屠家布下的。那些妖鬼是我们放进去的。现在结界碎了,妖鬼跑了——你跟我说,没有关系?”

屠疏和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屠柏离说得都对。但他也知道,长老们决定的事,不是他们能改变的。

屠柏离重新转回身,看向窗外。

远处的天边,隐隐有一道暗红色的光——那是走阳山脉的方向,是屠家长老们布下的新结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霍寻,”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夜风吹过窗棂,带进来几片枯叶,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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