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雅媛正出神。
她的目光悬在虚空中，就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细线牵住了。
刚才那些飞散的灰雾、空荡荡叠落的病号服还在她视网膜上留着残影。她眨了眨眼，眼睫扇动两下，焦距没收回来。
钟亦然没看她。他背对着她，微微弓着，一只手的指尖在墙面上无意识地画圈，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春尽三分，会指的是什么？”
乔雅媛的思路比他先一步落到了地上：“是0413。”
钟亦然偏了一下头，歪着下巴朝她的方向——那是一个“继续说”的示意。
乔雅媛走近两步，语速不快，条理清楚：“春尽三分，大概率是四月。‘分’是把‘春’字拆开，三横、人、日。‘日’指日期，结合日历，我觉得是13号。”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三个字，“第六感。”
钟亦然没质疑她的判断，转而问：“六位密码？和药瓶标签有关？”
乔雅媛放低了声音：“041304？”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钟亦然猛地抬头，目光射向声音的方向——密闭的电梯，指示灯逐级跳动。“叮”的一声，银灰色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钟亦然的第一反应：不是，这电梯凭什么NPC能用？
两名护士推着一辆移动病床快步踏出，担架轮碾过地砖发出急促刺耳的嘎哒声。
病床上盖着蓝白条纹薄被，侧躺着一个人，脸苍白得泛青灰色，深棕色的碎发、高挺的鼻梁、闭合的眼睑——谢承安。
钟亦然足尖蹬地，整个人如箭一般窜出，径直拦在病床前方。
推行的小护士惊呼一声，被钟亦然扣住手腕往旁边轻带，踉跄着撞上墙壁。
“我操什么鬼？没见过这个情况啊！”
另一名护士冲上来补位，钟亦然侧身避让，手肘抵住对方肩头卸力，右手死死按住病床金属扶手，指节泛白，硬生生将疾驰的病床截停在地。
轮子在光滑的地砖上划出“吱”的一声尖响。
“好样的薇薇！”旁边的小护士赶紧冲上来摁住了病床。
乔雅媛顿时意识到——是乔薇琳！
谢承安被这震动颠醒。
他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茫然地眨了两次，然后目光聚焦到钟亦然脸上，嗓音沙哑：“我去……发生什么了？”
“你想进去做手术吗？”钟亦然瞥了他一眼。
谢承安偏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病号服、手腕上的针孔和淤痕，脑子里闪过昏迷前那个叫做“薇薇”的护士眼底的冷光，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翻身坐起：“我靠！玩我呢？！”
他飞身跳下病床，赤脚踩在冰凉地砖上，脚趾蜷了一下，动作却没停顿半分。
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凝固的暗红血迹，这么看，真挺像诈尸的。
钟亦然扫了他一眼，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乔薇琳反扣住。
那双手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指尖嵌入他腕部的软肉里，压着动脉，又紧又酸。
乔雅媛盯着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渴望从简单的眉眼来判断她的现实里真实身份——毕竟忆景人员有能力改动NPC的名字，但改动外貌的，她还没见过。
钟亦然不想和乔薇琳拉扯，抬手的动作带了些不管不顾的力度，猛地往上一抽。
乔薇琳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手指蜷了起来。
系统的警告炸响在三人头顶：
系统提醒：解念民钟亦然、解念民谢承安、解念民乔xx，触发忆景危险攻击！忆景任务进度40%！
乔雅媛本能转头——她什么都没做啊！
但来不及思考了，十几把银白色匕首从通风口、管道缝隙、电梯门缝同时射出，刀尖连成了流动的天罗地网，直逼三位解念民而来！
谢承安那句“我刚醒过来玩这么刺激”还没出口，匕首已经来到了面门前。
观众区炸了锅。谢承安的粉丝群里爆发尖锐且密集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别搞啊啊——”
怨念风云坐在这堆人中间，身边站着一圈天枢保镖让她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她怎么也想不到，逼疯一代强者天枢务长的武器，竟然是不理智粉丝一大串“啊”的精神攻击折磨。
她闭上了眼睛，指尖按住眉心，深呼吸忍耐着。
系统的提醒在她面前滚过：
系统提醒：解念民乔xx受到攻击，扣除生命值3%，当前生命值49%！
解念民乔xx生命值49%，无法达到资深解念民加入念务条件，已从所属念务移出，不再隐藏昵称。
系统提醒：解念民乔雅媛已被移出幽雨念务。
怨念风云的嘴角弯了一下，冷得像冰面裂开的细缝：“看来，都不需要她自己做选择。命运就是这样——”
身后，季循冥低声问：“务长，需要等她出来递邀请函吗？”
怨念风云摇了摇头：“尽管她现在已经不算幽雨的务员了，田小雨没有理由私下解决她，但承诺还是要作数的。”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轻敲大腿，自语般低声念道：“春尽三分落桃红……余生半盏赴情浓……”
忆景里，匕首逼近三人。
乔雅媛抬手去挡，刃尖划过小臂外侧，衣料被切开一道利落的口子，底下皮肤现出一道细长红痕，刺痛顺着神经线爬上来。
系统提醒：解念民钟亦然、解念民谢承安受到攻击，扣除生命值3%，当前生命值3%、38%。
钟亦然的后背僵了一瞬——3%，这个数字低到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必须压紧胸腔里某根紧绷的弦。匕首距离他的喉结只剩三寸，刃尖的冷光映在瞳孔里。
谢承安吼出声：“你是不是作死了？！”钟亦然懒得解释。
但匕首停了。三把匕首同时悬停在半空，震颤着，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磁场吸住了。
三个人的脑袋上同时挂了问号。几秒后，匕首统一调转刃尖——朝向了同一个方向：乔薇琳。
“！！！”
乔薇琳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到极致，她来不及后退，甚至来不及喊出完整的“救命”——十几把匕首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出，没入她的胸腹。
乔薇琳的尖叫撕裂了整层楼。她的脊背先是僵硬地弓起，随即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双手慌乱地按在伤口处，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却根本止不住不断涌出的鲜血，也压不住那股从五脏六腑炸开的疼。
“薇薇姐！”周围的护士全慌了神，有人扑上来扶她，有人冲着手术室方向喊，“快快快快快处理一下啊！”
“去叫陈主任！”
有人眼疾手快地在手术室密码锁上按了一串数字，门开了。
“快点送进去！再晚就没命了！”手术室门顶上那盏红灯猛地亮了，像一只充血的眼。
乔雅媛心里一紧：看着同姓的同行伤成这样，她胸腔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况且——这和现实太像了，她自己当年，也是被匕首捅入身体，12刀，致命的数字。刚才的间隙她数了一下，空中的匕首，不多不少，正好12把。
“快点！不能让手术开始！”她扑向密码锁，输入“041304”。“滴”的一声，门开了，她冲进手术室。
光线苍白刺眼。无影灯的光圈打在手术台上，照得金属器械反光很刺眼。
乔雅媛的视线落在主刀医生身上——一身笔挺的深绿色手术服，无菌帽严实地裹住头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垂着，没有看门口，像一潭死水。他戴着无菌乳胶手套的指尖修长而僵硬，毫无一丝弧度，精准地握住了器械台上的手术刀。
“陈……陈老师……”乔雅媛的瞳孔骤缩。那个中年男人，正是她生前的导师——陈建山。
眼见陈建山抬手准备下刀，乔雅媛飞扑上去：“不……不可以！”她知道，一旦下刀，有着教育之恩的导师将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顾一切地抬手，径直攥住了那片锋利冰冷的刀刃。
但奇怪的，她没有受伤。没有预想中皮肉裂开的剧痛，没有指腹被切割的灼热，刀刃划过她的掌心，连一道浅浅的白痕都没留下。
乔雅媛满脸震惊地回头，对上钟亦然皱紧的眉头和谢承安瞪大的眼睛。这篇忆景太诡异了——匕首能伤人，手术刀反而伤不了她？
此刻，陈建山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面色沉沉发黑。
他的另一只空手在无菌器械台上摸索，五指触到某件金属的凉意，随后他握定了——一把匕首，和外面一模一样的匕首。
陈建山的眼眶猛地红了，血丝从眼白深处浮上来。
他嘴唇颤抖着，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仿佛几十年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怎么……又是这样！？凭什么！凭什么！”
手起刀落。刃尖刺入乔雅媛手背，一阵冰凉和钝痛同时炸开。
系统提醒：解念民乔雅媛受到攻击，扣除生命值2%，当前生命值47%。
系统提醒：恭喜解念民乔雅媛寻找到忆景人员陈建山，请完成忆景任务。检测中……忆景任务进度50%。
乔雅媛低头看着刺在自己手背上的匕首。刀刃没入皮肉约莫半寸，血珠沿着刃口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在手术台的无菌布上，暗红色的圆点晕开。
然后，那把匕首的刃面上忽然开始发光。
最初是极细的裂缝一样的亮纹，从刃尖向柄端蔓延，随后像粒子爆炸一样炸开——耀眼的白光从刀刃的每一寸表面迸射出来，吞没了手术台、吞没了陈建山、吞没了无影灯的白圈，吞没了钟亦然和谢承安的身形。
乔雅媛在最后一秒侧过头，余光里看见陈建山的嘴唇还在动。
她读不出他在说什么，但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碎裂的裂缝里挣扎着往外爬。
随后，白光灌满了整间手术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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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匕首群攻？幕后忆景人员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