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是有经验的,跟在我身后走得很稳,早知道应该让他带路。我摸黑不熟悉路况好几次差点踩空,多亏B拉我一把。
想着后面还有B我不是很紧张,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纯粹的探险,只不过代价有点大而已。
往前看就是好黑,没有一丝光亮无杂质的黑。深沉的夜里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哐哐哐要跳出胸膛,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即使我已经在有意调整了。
还是健身好啊,看B跟个没事人一样老催我快点快点。
好累。我从没想过四楼有那么长下去要那么久,我都要在黑暗里泡习惯了。
两条腿机械摆动得麻木,因为没有扶手要走只能把重心都集中在下,我腹部被踹的地方还隐隐作痛,牵连着我下肢都没什么力。
“靠”又一次踩空,这次应该一下子空了好几节楼梯。我整个人就要向前栽倒。心道完了。B破风出手,强壮得完全超乎想象,黑夜里他的动作优雅克制,精准地一把揽住我的腰身并扶稳卡住,我感激涕零。不巧他小臂的位置正卡在我受痛的地方,激得我忍不住嘶了一声,他赶快解力松手拍拍我的肩安抚。
我摆摆手也不知道他看到没有,继续走吧,应该快到底了。
一个世纪后我们终于完好无损抵达一楼的楼梯间,我欢呼雀跃到想高声歌唱和大叫。B倒是沉稳,一直捣鼓他那手机不动。
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我和B对上眼二人就没命地往前冲。
荒草地接连成天,风呼呼地响,整个世界都被我们甩在身后。按道理说跑了这么一大段应该能上公路了,我腿脚都酸麻了,但就是走不见底。
直到第三次路过我刚刚在心里标记的那颗草,有半人高。
我们难道一直在原地绕圈?明明我们二人共同认知的方向都是直线。只是逃命路上的风景枯燥单一,像一块没有感情的背景板,我们无心留意才没注意到一直跑下去酒店总被吊在前后方不远不近的距离,冷眼旁观我们陷入循环。
再来一次。我坚定地对B点头。他跟在我身后。
这回我放慢脚步,搜寻刚刚略过的每一个细节。芦苇荡、没人的芦苇荡、黑天、高悬的圆月但照不见影子,也没有虫鸣,鸦雀无声。最重要的是,土地里出现了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的脚印,都是我们踩出来的。如果是不知情的人来看可能会以为是什么很有毅力的跑者。
我问B警察到了吗,他无可奈何地摊手说这里没信号联系不上他也不知道。
就算到了我们所在的也是两个世界,略不相睹。
骤然间温度急剧下降,芦苇荡开始蒸腾出氤氲水汽,像加了牛奶一样朦胧,它们团聚在一块世界就不分明了,最开始只围住我们的脚踝状似贴着地面的游蛇,不声不响锁定猎物等我们发觉时已然成了笼中鸟。我和B紧紧背靠背站着,危险气息一触即发。
直到雾捂住我们的眼睛,一片白蒙蒙连酒店也消失不见。而且我在微微发抖,太冷了。如果这样下去不会冻死也会很大幅度降低我们的逃生几率。
要不离酒店近些,至少温度没那么低。我肘肘B,他反应不大也赞成。
我们就抱着膝盖蹲坐在酒店附近,回温了不少但我的牙齿还在打颤。旁边就是404投下的光,我望梅止渴般望着它给自己催眠,我不冷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意识涣散,恍惚间白雾霭霭的荒草地里竟然有像春笋雨后发芽的黑影,从地里越来越高拔至一个成人身形。根根圆润长条圆柱状到后面抽条出近乎人类的四肢手脚大腿,最后上圆面凹陷下去形成类似肩膀的部分,顶上那个凸起来不伦不类的不能称作头的东西,正在缓缓形成。它在群体扭动痉挛的同时逐步把自己的“头”摆正齐刷刷转向这边。有的“头”甚至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转多了的还慢慢回调定位,最后定住,我和B就是它们的目标。
好多个黑影冒出来,整片草地在雾里肉眼可见的热闹。黑影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生长周期越来越短到最后简直像爆发一样蹦出来站得整个空草地密密麻麻。它们只是初具人形,过长的颈部导致这些黑影微微佝偻,长长的手臂吊在空中,太薄了。吹过一阵阴风它们就一摇一晃,要被吹倒的样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住了。所有黑影漠视我们。
一片死寂,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如五雷轰顶。我和B屏息凝神不敢呼气。
话音未落,离我们最近的黑影晃动起来,但这次没风。我手心出汗。
B看呆了:“我去这啥?暗影军团?”
它在靠近我们!黑影受到什么神秘召唤接下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一呼百应,所有都迈开腿狂奔起来。它们看似轻飘飘不堪一击,可又真真切切踩得荒草地矮了不止一半,像秋季的麦子被收割了,光秃秃得可怜。
千军万马冲着我们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我有点绝望了。
可再退后就是酒店了,我才深切体会到什么是前有狼后有虎。
快快快想点办法。我嘴里的唾沫都是苦的。腹部被攻击的地方痛得我想一头撞死。
B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扣住我的手腕。有点痛。可我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知道他也怕,所以默许了。
难道是非死不可了吗?
生命的最后关头我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悲喜交加。
我和B缩在404投下的一小片暖光里,走马灯都快出现了。
在这最后关头我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的话,可满脑子都是我要死了的这种念头,感觉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我只能慢吞吞挤出一句对不起。
B从刚开始就拧着眉头蹲着,整张脸呈现一种挣扎的沉思,听到我临死前难有的告白他弯了弯嘴角,一言不发。
我想B爱健身,他应该是一个多么热爱生活的人。就因为要救爱作死的朋友而要丧命于异世界享年十八。
我不想他死。
黑影越来越近直到彻底包围我们。它们在靠近我们的过程中显然又进化了一番,这回连五官也分明起来,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甚至能区分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样样都全了,连衣服也有。
一头花白卷发身着粉色针织衫的老妇人,穿深蓝色马甲的老人,黄色上衣的小男孩,上衣是polo衫的中年男人,穿白色碎花半裙的女人。就是这样一群东西在等着我们。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吸了我们俩的人气变得那么栩栩如生,现在这些类似人类的东西站成墙堵在我们眼前,我们连荒草地也看不见了。
成千上万双眼睛沉默地凝视我们,他们有着和人类一样毫无表情的面孔,着装也别无二致。我们亲眼目睹了它们从非人黑影蜕变成人类的样子,心里只有发虚的恐惧。
他们没有呼吸,直直围成一圈,也不做下一步行动,像被定住的僵尸。
我们和他们之间只隔一堵虚拟的光墙。
我福至心灵戳了戳B接过他的手机,心里默默祈祷404的灯永远亮着就好了。
就在我打开手电筒照到面前人的眼睛,黑影的瞳孔开始融化,黑色的虹膜染黑整个眼球,真实的肌肤纹路烧焦融化,剩的半张嘴在嗬嗬的吸气,双手在空间抓挠,白森森的骨骼暴露在空气中抽搐随后化成齑粉,整具躯体的上半身灰飞烟灭,下半身还在踢腿蹬脚,它的攻击意识是刻在骨髓里的,像解体的蜘蛛还有部分的神经反射。等这具黑影彻底融化成流体,一滩黑水渗进地里。
见此情形其他黑影人都躁动起来一个堆着一个想往前挤发起进攻,只是囿于光圈不得入内。他们的脸被扭曲得龇牙咧嘴,好多黑影人一个踩着一个,有的断胳膊断腿断头还要一直往前蹭。
实验大功告成!我计上心头刚准备下一步行动。只听得耳后传来“咚咚”两声敲窗,我心一沉,是大爷。
见我们扭头他摆了摆手,我发现他的手已然完好无损。死白色的牙齿又细又密咧到耳根子,下一秒世界就陷入彻底的黑暗。404的灯灭了。
不幸中的万幸,手机手电筒还亮着。美中不足是手电筒只有一个方向,而黑影人又会被声音吸引。
而没被手电筒照到的黑影人就能触碰到我们,被他们抓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烧得人抓心挠肝,黑影人的本体应该是什么腐蚀性流体。
如果被这些流体彻底流遍全身的后果是也会变成黑影人怎么办?
死马当活马医,我知道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给B留下生机。说实话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们俩必须都得死,那B也得死在我后面。不然我对不起他。
我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B像是预感到了不知所措伸出手想要做什么,我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跺脚跑出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尽力发出声音吸引黑影人的注意力。很好,如我所料,他们都跟上来了。
我的打算是把黑影人都引进酒店,然后B在外面就只能全权看他运气了。
我把手电筒一直是朝着B的方向照的,因此我的后背肯定已经鲜血淋淋了,我能感受到有很多黑影人的指甲都陷进去了,刺得我的肉生疼。
进酒店的最后一步,我拼尽全力把手机砸出去,B接住,我看到了。
我满足地闭上眼睛。倒在那个曾经让我们惧怕不已的楼梯间。
黑影人张开嘴,一个黑色触手般的东西从喉咙里伸出来往我的七窍深入,我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到一股难以承受的压力遍布四肢百骸,感觉眼珠要爆出来了,肠子在胃里痉挛着打结,我不受控制地吐出白沫。感觉大脑里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挣扎着蠕动着。
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幕停留在B的手机壁纸。
那是我和闹鬼酒店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