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锦有一辆皮卡车。
这大概是她在二十六年之内唯一能让她感觉到有些许温馨的归宿吧。
漂泊了这么久，外人说她就是流□□。但是薛锦的眼里，她像个最高傲的侠客一样，油门一踩就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城市，山区，海边，沙漠。
如果说有什么特别让她对这个住所感觉到不满意的，大概也就是这个皮卡车不知道已经是多少手的了，被她买回来就已经破烂不堪了。
银色的大铁壳，车灯早就碎的能去媲美蜘蛛网，长短不一的划痕……
至少还能跑，对于这一点薛锦就已经很满意了。
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冷，在街边找了半天才找到厕所的薛锦出来后整了整腰带，大概是又瘦了，腰带都已经快要勒不住。
出了厕所，一阵凉风就刮了过来。她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伸手揉了揉耳朵：“真是不留活路。”
她缩着脖子往皮卡车的方向走，因为广场这边停不了车，薛锦来之前还是骂骂咧咧的把爱车停的很远。
夜已经深了，路灯孤零零的亮出一个光明大道。明暗不一，看起来还挺渗人的。
啪叽啪叽，空无一人的街道回荡着她的鞋底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很清晰，是那种拍个视频都不用修音色的那种清晰。
薛锦早就习惯了这场面，如果她怕黑，小时候就该被吓死了。
终于走到皮卡车前，她抬起手冲着手心哈气，又揉了揉发僵的脸蛋。这才打开车门，结果车门刚开了一半，薛锦就敏锐的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她扭过头，正好对上一个女生的视线。
女生穿着红色外套，有些发皱。裤子也是短裤，奶白色印着一大群蜡笔小新的图案，一看就是慌忙跑出来的。
“我靠！”薛锦吼了一嗓子，吓得嘴都发瓢了。
那个女生也被吓了一跳，跟着抖了一下。
后背贴着皮卡车门，薛锦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她低声骂了句什么，没好气的啧了声：“你谁啊？大半夜的蹲在别人车屁股后边儿是很没礼貌的懂么？”
她越说越烦躁，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叼在嘴里费劲的点燃。
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放在屁股后兜的甩棍上了。
大半夜突然出现的奇怪的人，不能不防。
“对不起。”郑招娣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我附近就你一辆车了。”
“所以？”薛锦又瞥了她一眼。
“带我走，可以吗？”郑招娣支支吾吾半天才鼓起勇气说。
薛锦发愣了，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坚定的让她带人走。以前朋友也不少，不过都是混迹街头的，人前一套人后捅刀子的那种人。
而郑招娣不一样，她看向薛锦的眼神里仿佛装有璀璨的星光，仿佛陷入星辰大海。
就像一只迷茫的小鹿一样。
总之薛锦绝对不会承认是为了郑招娣很快接上的下一句话。
“我给你钱！”
“上车。”薛锦说。
给人当司机也没关系，总之能赚钱就行，薛锦的座右铭也挺俗套的。就是别跟钱过不去，有过不去的道只要是装的钞票，在她脸上碾过去都没有问题。
……
“你去哪儿？就这么让我带你走？”薛锦上了车，拽了下安全带，果然又被卡住了。她皱着眉头，慢慢的用力才拽出来扣上。
车上虽然没开暖气，两个车门一关，就已经很好的隔绝了冷风。
郑招娣坐在副驾，学着她的模样把安全带也系好了，她眼神不自觉的飘向窗外，语气有些紧张：“去哪儿都行，我跟着你走。”
“行。”薛锦把嘴里叼着的烟掐灭，曲指从车窗边弹了出去。
俩人都不吭声了，气氛出奇的安静，虽然这种安静在薛锦的人生里已经是常态了。这次身边多了个人，也挺不自在的。
郑招娣小心翼翼的透过眼角偷偷看她。薛锦是那种给人第一印象很酷，第二印象是很凶的感觉。她这么无意识的皱着眉头开车，显得更不好惹了，郑招娣不敢讲话，怕开口就被抽。
车上夹杂着面包片的气味，闻起来有些香甜。配合上车里的独特气味，这让不怎么晕车的郑招娣忽然有股想吐的冲动。
“停车……”她说。
“才刚过了一条街你就反悔了？”薛锦有些不爽，猛踩油门停在了路边儿：“付了钱然后……”
滚字儿还没讲出来，那边郑招娣已经捂着嘴跳下了车。
“哎，你跑什么？”薛锦懵了，这是被坐霸王车了？她急忙跟着开了车门，在她屁股后边儿撵着。
直到郑招娣一个急刹停在绿化带边，弯着腰狂吐不止。
薛锦从一开始的狂奔，看到这一幕后就杵在那不追了。思考了一秒钟，她又扭头回了车上。
再次下车，薛锦的眉宇间还是不耐烦和那一点不爽，不过手里多了瓶矿泉水。
等郑招娣吐的差不多了，薛锦才把水递了过去：“喏，没喝过的。”
“谢……谢谢”郑招娣接过水，狂灌了一口在嘴里漱了漱吐了出来。
胃里舒服了不少。
“话说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薛锦双手环胸，轻轻靠在一旁的电线杆上，看她。
“我叫郑招娣。”
“招娣？”
“嗯。”
“招来弟弟那个是吧……不对吧，你看着也不大啊，得是什么封建家庭……”
薛锦说着，嘴里还啧啧啧半天，连环啧。
郑招娣没说话，就低着头拧着瓶盖。
薛锦啧了一声，站直了身子。她看出了郑招娣的窘迫，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她这人混不吝惯了，但还不至于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更何况，这姑娘现在是她的乘客。
“行了，外头冷，回车上去。”薛锦的语气缓和了些，不再带着刺儿：“吐干净没？别待会又吐我车上，那可得加钱。”
这半是关心半是玩笑的话，让郑招娣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她点了点头，小声说：“……不会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车上。这一次，薛锦没急着点火，而是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一片独立包装的薄荷糖，随手扔给郑招娣。“含着，能舒服点。”
郑招娣有些意外，接过糖，轻声说了句“谢谢。”
糖的清凉在嘴里化开，确实压下了那股恶心的余味。
“我叫薛锦。”她手捏着方向盘，主动搭话：“前程似锦那个锦。”
前程似锦么？听到这个词，郑招娣下意识的低头环顾了一眼皮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