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孙家坳结盟,甜水巷谈心

城外的孙家坳坐落在盛京城外的秀峰山上,因地势较高,耕地少,村户多以打猎采集为生,能养活人口有限,人烟向来不多,好在路途不算难行,马车也过得去。

陶陶跟着窈娘子从马车上下来,见几处人家散落在茵茵绿山中,间或几声鸡鸣鸭叫,倒是静谧安宁。

窈娘子带着陶陶向山坳深处走去,转过几棵大树,见一户人家,几角屋檐,小小院落,有一个小孩子正在院内玩耍,抬头见了两人,高兴地奔回屋子里大喊道:“阿娘快出来,苏姐姐来了!”

屋内闻言里走出一个妇人,衣着简朴,包着头巾,手里还端着一碗药,看见窈娘子,露出温柔笑意道:“娘子来啦,路上可还好,你身子刚好一些,又车马劳顿,快进来屋里坐。”说着赶忙招呼两人就坐。

待众人坐定,小孩子害羞躲在阿娘身后,偷偷看人,窈娘子从陶陶手里拿过一包糕点招手道:“安哥儿,过来,苏姐姐多日不见你,很是想念,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松子糖。”

小孩子脸蛋一下子红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家母亲,见孙娘子点头,才红着脸走到窈娘子跟前,接过糖果,轻声道谢,然后打开纸包,先拿一个给孙娘子,又拿一个给窈娘子,再伸长了手臂递了一块给陶陶,这才自己拿了一块噙在口中珍惜地小口舔着吃,吃的眼睛都弯成一弯月牙。

陶陶见他面容清秀,又如此乖巧懂事,很愿意带着他玩,见自家娘子要和孙娘子说话,就牵着安哥儿的手走到小院里玩耍,两人坐在屋檐下,嘴里含着糖,晃着腿,口齿不清的在满目的山间绿色里哼歌。

“春风暖,布谷叫,小苗出土咧嘴笑。夏天热,蝉儿叫。荷花出水咧嘴笑。秋风凉,雁儿叫,颗颗棉桃咧嘴笑。冬季里,雪花飘,朵朵梅花咧嘴笑。过新年,放鞭炮,小孩子们咧嘴笑。”(引自张明富《四季儿歌》)

屋里窈娘子和孙娘子侧耳听着两小儿的歌声,相视而笑。

“娘子,送来的夏娘子还昏睡着,我刚喂了一碗药,估计还要睡上半晌,芙蓉送人过来时侯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好好照料,不要让她发现此处位置所在,我担心安哥儿说漏嘴,这几日都加重了药里安神的分量,除了喂药吃饭,她少有清醒的时候,不知娘子是什么打算?”

“绿杨姐姐做的极好,待她痊愈,烦姐姐帮我按照侯府规矩调教一番,务必使其看起来是大家婢女出身,我疑心侯府有异,预派她进府查探。”

“娘子,夫人交代过让您绝不可踏入侯府,也不可另遣他人,您如此冒险行事,是否是夫人身体有恙,可有大碍?”

“绿杨姐姐放心,阿娘并无大碍,只是我自己疑心,总要探查一番确定无事才可安心,我知道此行凶险,必定格外小心,还请姐姐为我周全。”

“娘子这话真是见外,我自小就跟着夫人,又看着娘子长大,为夫人,娘子做任何事情都心甘情愿,娘子放心,我必定好好教导夏娘子,不使人寻得一丝破绽,只是这几次见面,娘子都面色不佳,还请娘子为了夫人多多珍重自身。”

窈娘子闻言含笑点头。孙娘子执意要留饭,赶着去厨下烹调,喊上了门口两个小的帮忙。窈娘子走到内室,拿出针包,扎了夏青几针,夏青幽幽醒转,见了床前站着的人,一时间挣扎起身,怒道:“你把我送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所在,又指使人成天给我灌些**汤,到底是何居心?”

窈娘子环规四周,拖了一把竹椅施施然坐下道:“你觉得身体可好一些了吗?我若对你没有企图,为何要甘冒风险救你,你可知刑部现悬赏一千两纹银要你的项上人头,我若砍下你的头颅上交刑部,就是一大笔银子入账,我放着银子不赚,在此与你大费口舌,当然是别有用心。”

夏青见她如此坦诚道出自己别有用心,反倒急躁顿消,沉声道:“你有何用心?”

“我要与你做一笔买卖,我替你杀了王令,事成之后,你替我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风险极高,一不小心,便会没命,你想好再答,如若你不愿意,我稍后就带你出谷,放你自生自灭,是否躲得过刑部追查,就全看你个人的本事。”

夏青听了这一番话,一时倒愣了,自己上次费九牛二虎之力潜入浮花馆却也功亏一篑,现在又被刑部通缉,能不能保命且不知,更别说替妹妹报仇击杀王令狗贼,此女能将自己从盛京带出,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荒山野岭里,又视偌大钱财如无物,必定有些本事,对方既然挑明来意,明火执仗的来,当今之计,不若冒险一试,不过一死,能换王令狗贼的身死,也算死而无憾了,想到这里,双目圆睁,朗声道:“既如此,交易我做了,你若能为我杀了王令,我就随你差遣。”

窈娘子道:“既如此,你且安心待在此处,听孙娘子差遣,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一月之后,我来查验成果,若过关,奉上王令头颅,若未过,我毒哑了弄残了你送往刑部大牢。”

夏青爽快应下,两人谈完,孙娘子也整治好了一桌美食,几人就着圆桌而坐。孙娘子频频为众人布菜,食物鲜香美味,夏青喝了这几天的药,正是胃口大开,席间倒数她吃的最多,窈娘子也多喝一碗鲜笋汤,陶陶和安哥儿两个小的啃了满桌的鸡骨头,吃的肚皮圆圆、孙娘子看着这一桌人进的香甜,笑容满面,待送别时硬是塞了半马车各色吃食才放人离去。

夜色渐深,芙蓉伺候窈娘子洗漱,用一把木梳慢慢梳理窈娘子满头黑发,轻声道:“娘子可放心那夏娘子,她擅戏法,又粗通武功,若要逃走,恐孙娘子无法相抗。”

窈娘子回道:“无妨,她本性不坏,即便逃走,也不会伤了绿杨姐姐和安哥儿,此行危机重重,若她心志不坚,胆气不足,也无法成事,对了,王令此人打听得如何了?”

芙蓉回道:“我今日去了几家曾在吏部侍郎府第做事的人家,又走访了几个侍郎府常来往的牙人,夏青所言基本属实,王令酷爱幼女,府中所进十岁以下女童每年约二十人,因病因故身死者十人左右,侍郎府对女童家属许以重利,得了钱财的人家大多息事宁人,胆敢状告者一概被侍郎府以女童偷窃,家属诬告为名收入狱中,受刑而死,除了府中采买的女童,王令还私掳平民,采买歌姬,逼死者不胜其数,但因其投靠齐王,又在吏部执掌官员升迁考核,祸害的又皆为平民奴仆之女,行事隐秘。这么些年,竟然相安无事。”

窈娘子听了,冷冷道:“既如此,我们就好好招待下这位侍郎大人,另外你今后留心教导陶陶一些识人之法和防身之技。”

芙蓉应下不提。

陶陶这厢正在和母亲撒娇,说起自己今日见到一个叫也叫安哥儿的小弟弟,吃了大鸡腿,山里的树好看,花也好看,孙娘子也好看,但是还是阿娘最好看。苏娘子轻柔地打圈抚着她吃撑鼓起的小肚子,听着她在耳边叽叽喳喳,脸上笑意盈盈,想起之前窈娘子的话。

“苏娘子,陶陶聪慧过人,善察人意,天分又高,许多事情一点即通,一学就会,又敦厚淳朴,多有慈心,我欲留她在身边历练,我虽身在红尘烟花之地,但愿许诺会好好照拂陶陶,不使她沾染污浊,日后也必定为她寻得好归处,还请贤伉俪仔细斟酌再做答复。”

苏娘子想到这里,缓缓开口道:“囡囡,你是欢喜待在窈娘子处,还是欢喜待在家里陪阿娘刺绣织布?”陶陶听了话,偷偷看了一眼自家阿娘,又想了想道:“待在家里陪阿娘我最欢喜,但刺绣织布我总是做不好,在窈娘子处有时害怕,有时紧张,见到好多不一样的人,芙蓉姐姐和娘子会好多东西,我总是可以学到新东西,娘子和芙蓉姐姐对我甚好,我也欢喜。”苏娘子又道:“你父亲身体大好了,又可重回学堂,幸得窈娘子大义,你父亲吃药的钱帮了我们大半,剩下的我每日刺绣织布,加上你哥哥的月银也足以支撑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待在浮花馆总是不便,不若做完这个月,就回家来吧。”

陶陶听了,坐起身来,问道:“阿娘是要我离了窈娘子吗?可是窈娘子刚救了阿耶,阿耶才好,我就回家来,岂非忘恩负义,阿娘平日里教导我要有恩图报,这又怎么说?”

苏娘子闻言忙解释道:“窈娘子对我们一家有大恩,我与你阿耶必定牢记在心,窈娘子若有差遣也必定不敢推辞,只是你一个女儿家,浮花馆又是烟花之地,稍有不慎就是名节有误,日后谈亲论嫁必定有所妨碍,你哥哥一个男子无妨,你久呆如何使得?”

陶陶听了,顿觉心里胃里都有气顶着,出言道:“当初阿耶病重,急需银钱,我们一家人四处求人,连骨肉至亲都袖手不管,频频被拒之门外,只因窈娘子买过阿娘几次绣品,阿娘贸然求上门去,窈娘子二话不说,立即请王大夫给阿耶看病,又给了一只老参让大夫入药,因着我们家计实在艰难,窈娘子又介绍哥哥在浮花馆做活,又收了我做侍女,算得上是我们一家人的再造恩人,如今境况稍稍好转,阿娘又开口让我回来,不过是欺窈娘子人和善,好说话,当初去求人的时候,并不觉得烟花地的钱有何不妥,如今用不到了,就要我离了此地,寻个干净所在,我听了羞也羞死了,决计不依,阿娘不让我去,那就绑了我在家里,不然我有脚有手,必定自己走去。”话一说出,却又想着母亲一片苦心为自己,自己火气上来话说得着实重了,不知道有没有伤着母亲的心,又急又愧又气又恼又羞又怕,只埋头哽咽哭泣。

苏娘子却被陶陶这一番话震住了,女儿以往在家不过是跟着夫君略读些书,认识几个字,有些聪慧机灵,但却也不曾这样有主意,口齿锋利,几可伤人,倒是令人刮目相看,可见窈娘子所言不虚,孩子多历练,大有益处,且见她如此维护窈娘子,足见窈娘子平日必定待她极好,见陶陶哭得抽噎,心疼不已,忙哄道:“囡囡不哭,是阿娘不好,只是与你商议,并不是要立时要喊你回家来,囡囡不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陶陶听了这话,忙抬起头红着眼睛道:“阿娘,对不住,我刚刚说错了话,不该指责阿娘,阿娘一片苦心为我,我却不知珍重,使气说重话伤了阿娘的心,阿娘打我吧,我以后必定不会了。”

苏娘子心里一时酸软,轻轻抱住自己的小囡囡,心里想着:目前暂且无事,陶陶尚小,且窈娘子是守诺之人,观望一阵再做打算也可。

母女两人,经此一事,更觉亲密,头挨着头睡去,一夜好眠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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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仕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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