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齐王宅泼墨,公主府踏歌

三日后,齐王府。

齐王战功赫赫,与北境交战数次,鲜有败绩,在朝中威名赫赫,其妹齐贵妃又深受圣人喜爱,宫中专宠多年,地位超然。且齐王极富才学,虚怀下士,深受朝内百官和百姓爱戴。又兼风流多情,府里纳了十数位如夫人,坐拥众美,实为众人称羡。

因前阵子齐王的第十位小妾新进诞下麟儿,今日满月,遍请王公贵族,朝中重臣庆贺。窈娘子早早的就接到请帖,今日要进府抚琴助兴。

窈娘子面带薄纱,芙蓉抱琴跟在身后,进入王府花厅侧厅等待献艺,前面一名舞姬刚舞完一曲下台,气息未平,面带薄红,与窈娘子擦身而过,向着窈娘子甜甜一笑,窈娘子轻轻颔首示意,和芙蓉互相检查整理妆容衣裳,亭亭登台,行礼完毕,款款而坐,纤指轻拂,琴声响起。因是小儿满月,弹了一首《春晓吟》,琴声跳跃轻盈,如同潺潺流水,暖暖春日,荡清席间浑浊之气,不少喝的脸红耳赤的人坐直了身体,似觉有凉风拂面,清泉悦耳,分外清爽。一曲完毕,席间击节赞赏众多。

只听席间一人道:“久闻浮花馆窈娘子一曲千金,今日听来果然如同仙乐,不似人间声,若非托殿下之福,我等何能有如此耳福。”话音刚落,另一人接口到:“只是听说窈娘子非但琴技了得,容貌也极妍,且总是薄纱覆面,轻易不摘,只是今日来齐王殿下府上,如何还不摘下面纱,岂非有托大之嫌?”

窈娘子听了此话,起身答道:“贵客容禀,因前几日偶感风寒,服药不慎,脸上起了疹子,实在有碍观瞻,因怕唐突了殿下与诸位贵客,这才薄纱覆面,还请殿下和贵客们见谅。”说着掀起面纱一角,众人果然见露出肌肤处多有红点,可见所言不虚。

齐王听了这话,出声道:“无妨,你且再弹一曲,今日虽是犬子满月,但也不拘只做些庆贺之曲,今日天气和暖,且喜府中几只早桃竟开了,你弹一首《桃夭》来听吧。”

芙蓉听了这话,心里焦灼,不动生色地看了自家娘子一眼。只见窈娘子手指轻轻拂过,琴声流淌而出。《桃夭》讲的是女子得遇良人,心怀倾慕,借曲表意。曲意温婉缠绵,情意动人,质朴真挚。相传最初弹奏者借用此曲向良人表白心意,最终两人喜结连理,成就一桩美满婚姻。闺中女子多弹奏此曲祈求良缘,也常用于有情人传情答意。

待窈娘子抚琴结束,众人眼前仿佛都出现了意中人一双涟涟如水的眼眸,满含情意与坚定,脸上都露出恍惚笑意,回过神来,又齐齐赞叹窈娘子琴技高超。

齐王笑着道:“相传《桃夭》此曲乃是承恩侯夫人所作,据说夫人出身不高,但承恩侯坚决迎娶,婚后又待夫人情深意重,满都皆知,可见真情动人。”

一名幕僚附和道:“王爷有所不知,承恩侯夫人不只曲意动人,或许其他技艺也高超非凡呢,不然如何拢的住侯爷的这许多年。”在座众人听了,有些人意味不明的笑,有些略皱眉头,沉吟不语,还有些人交头接耳,行迹丑陋。

正在此时,窈娘子出声道:“今日王府有喜,小女子不才也愿献上一份贺礼,只是此贺礼打开不易,需请王爷身后这位先生协助献礼。”

齐王挑眉兴味一笑,挥手示意幕僚上前。窈娘子从芙蓉手里接过一个竹筒,揭开盖子,随手泼了幕僚满脸满身黑墨,又回身从芙蓉手里接过一枚白纸,双手奉上朗声道:“小女子特奉上贺礼,愿小公子如同此方宣纸灼灼君子,皎皎明月,尘垢不沾,俗相不染。”

众人见她如此动作,一时间惊诧莫名,待反应过来却有些不解,庆王面色微寒,出声道:“窈娘子缘何在本王宴上如此放肆,当面欺辱幕僚,莫非有蔑视本王之意?”

窈娘子面色如常,无视被泼了一身黑墨正朝着自己跳脚的幕僚,扬声道:“殿下容禀,正是因为小女深敬殿下为人光明磊落,不容他人玷污殿下威仪,这才如此行事,今日殿下大喜,此幕僚却口出秽语,伤及府中贵眷,实在臭不可闻,污秽不堪,这才泼以浓墨。”

幕僚听了此话更是生气,大声道“胡言乱语,我何曾一言半句言及府中贵眷。”

窈娘子继续道:“诚然,这位幕僚刚刚言语隐射承恩侯夫人,但承恩侯与殿下同朝为官,殿下虚怀若谷,待其夫人自然也是尊敬有加,殿下刚称赞夫人情意动人,琴艺高超,此幕僚却出口秽语,言语轻慢,实是与殿下的英明清名相悖,此其一,再者,虽然满都皆知承恩侯夫妇情深意重,但殿下与王妃相遇于微时,相扶数载,夫唱妇随,恩爱数年不衰,更是盛京美谈,殿下宠爱王妃,自然是王妃品行高洁,目下无尘,两情缱绻,岂是幕僚口中映射为床第之欢之故,且在座大人多有与夫人情深意重者,此话更是对在座大人及夫人冒犯,幕僚心性龌龊,以己度人,实在不堪入耳。此其二,此外,若他日小公子长大,身边有此恶人,耳听目染,若如此袖,不幸染尘,实在是令人痛心,小女子不愿明珠蒙尘,今日斗胆,言行鲁莽之处,万望殿下海涵。”说完俯身将双袖举高,在座众人都看到两只粉色袖子上点点黑墨,乃是身旁幕僚所染,一时语毕,满座无声。

只听一人笑道:“妙哉妙哉,我刚刚见这厮口出秽语,已觉其面目可憎,这样一泼,满脸浓墨却顺眼的多,这位小娘子出手不凡,倒是许久未见如此有胆气的女子了,庆王殿下席上果然妙人多多。”出声的正是刚刚席间皱眉的翰林大夫梅如晦,和夫人是实实在在的恩爱夫妻,人前人后都十分爱惜自己自家夫人。

齐王闻言大笑,朗声道:“窈娘子快请起,确是这幕僚口无遮拦,心性不佳,多谢窈娘子提醒,此番贺礼我甚为满意,还请窈娘子留下用些薄酒,以表谢意。”说着挥手示意,左右护卫上前将幕僚掩口拖走。芙蓉抱了琴,和窈娘子一并退下台去。

待转到侧厅,见几位乐者,舞者正在用餐谈笑,见窈娘子前来,举杯示意,窈娘子略略颔首,坐到刚刚擦身而过的舞者旁边,轻声问道:“回雪,你的脚踝可大好了,今日舞毕可有不适?”回雪珍惜的把口里最后一口肉咽下去,笑得眼睛弯出两个小月牙,道:“已经痊愈了,我都有涂你给我的药膏,一点也不疼了,今天转了好多圈也没事,窈姐姐,我听前厅似乎有争执声,你无事吧?”窈娘子摇头道:“不过一只小狗误入席间,已捉住丢出去了,无甚大事,你今日献舞可顺利?”回雪开口道:“大家都笑眯眯的,王爷还赏了我,就是席间一位着靛青色的大人总直直的看着我,我有些不解。”

窈娘凝神细想,着靛青色的大人席间只有一位,却正是吏部侍郎王令,回雪今年不过十岁,完全不解世事,这头畜生果然泯灭人性,由此可见夏青所言倒有几分为真,必得想个法子解决了他,现下却需回雪先避上一避,因此出声道:“虞师傅如今还在长乐公主府上吗?算来也一月有余了,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公主府看望虞师傅可好?”回雪开心地重重点头。

第二天一早,窈娘子吩咐套了车,去玄机阁接了回雪,带着陶陶向公主府而来。芙蓉因有其他琐事,并未同行。

待仆人通传过后,一名小婢引着窈娘子一行人一路分花拂柳到了一处宽敞的场轩,场中有两人正在练舞,一人正是回雪的师傅虞玄机。另一人则是长乐公主李嘉臻,观两人所舞,却是《六幺》,虞玄机舞姿娴熟,婉若惊鸿,长乐公主舞姿虽也轻盈有风,却时有凝滞。虞玄机时时停下,在其凝滞处频频以身示范,两人都全副心神付与此舞,三人不敢打扰,远远停下观看等待。

回雪睁大眼睛看自家师傅与公主习舞,时而含笑,时而皱眉,时而做沉思状,时而又似有所得,陶陶就只管瞪着眼睛全程陶醉观看,窈娘子眸子虽看着场中两人,神情却若有所思。

一时舞毕,轩中两人停下来略作歇息,一旁侍女轻击双手,一队侍女由假山后逶迤而来,伺候公主洗漱,又摆上几盏清茶,各色点心水果,因是初春,两人舞毕全身热气蒸腾,侍女赶忙替两人披上厚厚斗篷。

窈娘子三人这才赶忙向前,口称殿下,向长乐公主请安问好。长乐公主并不就座,只手执一盏清茶站着摆摆手示意三人起身,面带微笑道:“小雪儿来啦,你师傅三天两头夸赞你乐舞天分上佳,教你时轻松惬意,你快快过来给她看看,解一解相思之苦,好歹再忍耐我些日子。”

虞玄机忙道不敢,称赞公主殿下乐舞天分奇佳,教导起来甚为轻松。

回雪笑回道:“殿下学乐舞不过月余,已经能将《六幺》跳到如此地步,实在让人羡慕,我五岁跟随师父学舞,《六幺》学了半年才得师父点头,殿下比我学的快多啦!”

说完跑到虞玄机身旁叽叽喳喳讲述刚刚观舞所得,长乐公主看向窈娘子道:“听说昨日你在庆王府上泼了人一身墨,怎么,害怕人来找你算账,今日一大早就躲来我府里?”

窈娘子回道:“殿下说笑了,昨日不过去齐王府献艺抚琴,恭贺齐王殿下添丁之喜,席间都是贵人,我一小小乐女,如何敢放肆,只是齐王殿下的一位幕僚协助我献礼时,不小心沾染了些墨水,好在齐王殿下并未怪罪,今日前来是公主前些日子命我谱的曲已得了,特来奉于殿下过目。”

长乐公主意味深长地朝她摇头笑道:“你这个滑头鬼,在我面前也弄鬼,曲子拿来我看看,若不好,我再与你细说。”长乐公主接过曲谱,打开细观片刻,唤人取来长笛,照着曲谱缓缓吹来,吹得两声,又命人换了洞箫,吹了半曲,又弃了洞箫,用埙从头吹来,待到一曲完毕,众人都觉心中酸涩难言,个个都勾起了思乡怀人之情。

长乐公主面带笑意道:“此曲不错,唤作何名?”窈娘子回道:“尚未取名,因殿下要一首可以催动心肝的乐曲,我就以月夜思亲为题谱了此曲,还请殿下赐名。”长乐公主沉思片刻道:“即是月夜思亲,就叫《关山月》吧。”

苏窈赞道:“‘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殿下此名取的恰当好处,立意深远,非我辈所能及。”长乐公主听了窈娘子的话,淡然一笑,又邀众人同进午膳。

饭毕,窈娘子将回雪昨日在齐国公府献舞似乎被人盯上一事悄声告知虞玄机,请她留回雪在长乐公主府暂避,虞玄机冷笑一声道:“这些人身处高位,心肠却臭不可闻,对着小孩子也能动龌龊心思,我总有一日要让他们知道利害。”说完将回雪刚刚观舞所感说与长乐公主,道习舞如有第三人在场,更别有视角,利于练习,恳请公主留下回雪共同切磋。长乐公主听了此话,欣然同意,一时话毕,窈娘子辞别众人,带着陶陶向着城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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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仕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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