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雾锁险途(2)

南方雾色愈发浓稠,浓得像化不开的幽冥瘴气,沉甸甸压在头顶,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白茫。

沈怀烛狂奔在前,锈刀紧紧握在手中,左臂旧伤彻底崩裂,鲜血顺着小臂蜿蜒而下,一滴滴砸在灰黑土地上,绽开细碎暗红血花,触目惊心。

他脚步未敢有半分停顿,少年桀骜的眉眼间满是紧绷,额角渗出汗珠,混着雾气滑落,下颌绷得死紧。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渐渐淡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雾深处 —— 那些死士,竟没有追来。

这份反常的平静,远比正面厮杀更令人心头发慌,像悬在头顶的利刃,沉默地透着未知的寒意。

“停。”

陆争鸣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低沉得近乎破碎。

他撑着断剑,指尖因用力泛白,玄色劲装被血浸透,左臂衣袖早已被鲜血染透,深色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紧绷的肌肉轮廓,触目惊心。

他身形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额角布满细密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呼吸急促而浅,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脊背仍绷着最后一丝挺拔。

苏槐快步赶上,素色布衣沾了雾气与尘土,眉宇间凝着从未有过的凝重,不等陆争鸣反应,便要伸手去解他的衣袖。陆争鸣本能地向后微缩,眼神瞬间掠过一丝戒备 —— 多年江湖厮杀、门派历练,早已让他养成不轻易信人的性子,下意识的防备,刻在骨血里。

苏槐动作一顿,抬眸静静看向他,温润的眼底没有责备,只有一片如水的沉静:“让我看。伤口再拖,会废。”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目光清澈,坦荡无欺。陆争鸣与他对视片刻,那双眼沉静得像山间寒潭,无波无澜,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戒备悄然散去,无声默许。

苏槐小心撕开染血衣袖,伤口赫然暴露 —— 不算极长,却深得骇人,皮肉微微翻卷,边缘泛着暗沉血色,并非中毒,而是失血过久,肌理已失活。

他眉头紧紧蹙起,两道浅眉拧成川字,素来温和的眉眼间凝着沉肃,唇角笑意彻底敛去,沉声道:“必须立刻缝合止血,再拖延,恐伤及筋骨,引发高热。此地风大潮湿,污秽易侵,需寻一处干净避风之地。”

他语气沉稳,字字清晰,带着医者的严谨。

“往前走。” 陆争鸣撑着断剑,勉力站直,身形微晃,却很快稳住,语气沙哑却坚定,“他们不敢追,前方必有他们忌惮之物,相对安全。”

沈怀烛抬头望向浓雾深处,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应 —— 那雾霭深处,并非杀机,而是一种古老、沉寂、沉眠已久的力量,正隔着茫茫白雾,静静注视着他们,带着跨越岁月的沉凝。

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稳稳扶住陆争鸣未受伤的右臂,苏槐则在另一侧轻轻托住,三人相互支撑,脚步踉跄却坚定,一步步向前挪动,无人言弃,无人退缩。

约莫半个时辰后,浓稠浓雾骤然一滞,似被无形屏障硬生生阻隔,不再向前漫溢,如一道凝固的白墙,悬在身后。前方天地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死寂荒芜的平地,寸草不生,地面呈死灰之色,干裂的纹路如蛛网遍布,似被天火焚尽生机,又似被幽冥之力吸干灵气,连一粒尘埃、一只虫豸都无,死寂得令人心悸。

平地尽头,隐约传来喧嚣之声,混杂着喊杀、惨叫、兵刃交击的锐响,杂乱而疯狂,像一锅沸腾的沸水,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那股滚烫暴戾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怀烛浑身汗毛骤然竖起,心头一震 —— 他原以为前方是沉寂荒村,未曾想竟是一片无休止的厮杀炼狱。

他们越走近,声响越是清晰:刀刃劈砍□□的闷响、濒死的凄厉哀嚎、疯狂的嘶吼咆哮,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杂一处,扭曲而癫狂,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心神躁动的喧嚣,暴戾之气浓郁得化不开。

村口立着一块半朽石碑,石面斑驳,苔痕厚重,风雨侵蚀下,仅隐约辨出两个模糊字迹 —— 雾村。

沈怀烛站在石碑前,心跳莫名加快,与周遭疯狂的厮杀声渐渐重合,心绪无端烦躁,一股暴戾之气悄然侵入心神,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回头看向陆争鸣,对方脸色依旧惨白,却缓缓颔首,眼神坚定,沉凝的目光里,透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无需多言,三人皆懂:后退,是死路;进村,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三人跨过石碑,踏入雾村。

浓烈的血腥气与暴戾之气瞬间扑面而来,直冲鼻腔,浓稠得令人作呕。

街道上,景象骇人 —— 人群三五成群,彻底混战,毫无章法,六亲不认,人人眼底皆染血色,疯魔一般。有人举着锈刀追砍老人,有人骑在人身上用石块猛砸,有人围着倒地者肆意踹踏,嘶吼声嘶哑,状若野兽,全然丧失理智,只剩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没有人留意他们,所有人都沉浸在厮杀癫狂中,眼中只有敌人,只有活下去的执念,正邪、敌我、生死,尽数抛却,只剩本能。

苏槐呼吸骤然急促,脸色更白,并非恐惧,而是天生对气息、心绪敏感,周遭疯狂暴戾之气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直逼心神,他下意识抬手,指尖紧紧攥住沈怀烛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温润眼底掠过一丝隐忍,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沈怀烛感受到他的紧张,没有甩开,反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动作沉稳,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横刀在前,脚步稳而慢,步步警惕,尽量不引起疯魔之人的注意。陆争鸣以右手握断剑,护住侧翼,冷眸锐利如鹰,警惕扫视四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袭击。

三人小心翼翼穿过两条残破街巷,数次险被疯魔者攻击 —— 并非针对他们,而是此地之人见人即敌,疯狂无差。他们数次侧身避让,险之又险,终于在一座相对完好的石屋前停下。

石屋老旧,石墙斑驳,门缝紧闭,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沉静。屋前,七八名疯魔者围堵,手持菜刀、木棍、石块,凶神恶煞,却无人敢上前,神情畏惧,似被无形威慑压制,不敢靠近。

人群中央,立着一位老妇人。她身形佝偻,白发稀疏,面色枯皱如老树皮,一身灰布旧衣,手里握着一根灰白色骨杖,杖头镶嵌一颗暗红色晶石,散发着微弱却安定的幽光,沉静而肃穆。她周身萦绕一层极淡的光晕,无形无质,却能压制暴戾、平复狂躁,让疯魔者本能畏惧,不敢靠近。

老妇人抬眼,浑浊目光穿透人群、穿透血雾,直直落在沈怀烛身上,目光沉沉,带着跨越岁月的等待与笃定。她嘴唇微动,无声开合,沈怀烛清晰读出口型:进来。

他心头一震,不及细想,扶着陆争鸣,拉着苏槐,快步朝石屋冲去。挡路的疯魔者下意识侧身避让,眼底疯狂瞬间褪去几分,生出短暂清明,不敢阻拦 —— 靠近石屋的刹那,暴戾之气骤然消散,心神瞬间平复,老妇人的目光平静却威严,令人本能敬畏。

三人跌跌撞撞冲进屋内,老妇人反手扣上门闩,厚重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厮杀喧嚣,屋内瞬间归于死寂,只剩三人粗重的呼吸,安静得诡异。

“把他放下。” 老妇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枯叶摩擦,苍老却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槐与沈怀烛小心翼翼将陆争鸣扶上炕榻,他早已支撑不住,昏沉过去,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浅促,唇色毫无血色,毫无生气。苏槐立刻打开随身药包,取出烈酒、消毒棉布、针线与金疮药,动作沉稳,指尖微颤却精准利落,先以烈酒仔细消毒伤口,烈酒灼痛,他动作轻柔,随即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针尖穿透皮肉,他神色专注,眉眼紧绷,每一针都稳而准,不敢有半分差错,沉静医者心,在此刻尽显。

老妇人静立门边,浑浊目光始终落在沈怀烛身上,从未移开,目光深邃,似藏着无尽岁月的沧桑与等待。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笃定,带着宿命般的沉重:“你是那个孩子。”

沈怀烛握紧刀柄,眼神警惕,心头一凛,沉声反问:“什么孩子?”

老妇人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不像笑意,更似岁月磨平的痕迹,平静无波:“我在此守了六十年,守着雾村,守着归暝残息,等的,从来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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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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