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雾锁险途

离开柳镇不过两个时辰,天色骤然沉得像坠了铅。

原本清朗的天光被一种莫名的阴翳迅速吞噬,浓白雾霭毫无征兆地从幽深谷底翻涌而出,如泼洒的寒浆,又似地底溢出的幽冥之气,瞬间漫过山林、压落枝头,将整片天地裹进一片茫茫白茫里。雾浓得化不开,像被人用厚棉絮层层捂住口鼻,三尺之外便视物模糊,树木成影、山石成虚,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片死寂、厚重、令人窒息的白。

沈怀烛走在最前,脚步刻意放轻,锈铁刀横在胸前,刀尖微微下沉,几乎抵到鼻尖。他眉头微蹙,眉骨那道浅疤在雾色里若隐若现,少年桀骜的眉眼间褪去平日散漫,只剩警惕与紧绷。脚下腐叶被雾气浸得湿软,踩上去悄无声息,连自己的呼吸都被浓雾吞没,安静得诡异,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屏息,等着什么降临。

“停下。”

陆争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极沉的重量,像冰棱压在寒潭水面,冷而稳,藏着从未有过的凝重。他脚步顿住,玄色劲装被雾气打湿,衣料微贴脊背,肩背依旧挺直如孤峰,下颌线绷得极紧,冷眸扫过四周雾影,锐利得能穿透这层白茫茫的屏障。

三人瞬间背靠背站定,自然结成最稳固的三角防御阵形。方才踏过的脚印转瞬被浓雾抹平,来路彻底隐没在白茫深处,连一丝气息都寻不见。四周静得反常 —— 没有鸟啼虫鸣,甚至连风都消失了。空气凝滞如死水,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人呼吸发紧,连心跳都变得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多少人?” 沈怀烛压低声音,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感。指尖扣紧刀柄,指节因用力泛白,掌心微微渗出汗,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很多。” 陆争鸣的断剑已悄然出鞘半寸,寒光在雾中一闪而逝,冷眸沉得像寒潭,“昨夜两倍不止,不是寻常山匪,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 对方的气息死寂、规整,带着一种非人般的麻木,绝非普通江湖人。

话音未落,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沉闷、厚重、步调一致,如潮水漫过磐石,由远及近,步步紧逼,地面隐隐震颤,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收紧。

一道道黑影自浓雾深处缓缓浮现,黑衣黑巾,蒙面覆面,身形模糊如幽冥孤魂,气息死寂,没有半分活人气。人数逾三十,层层合围,站位严密,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严苛训练的肃杀之气。他们眼神麻木冰冷,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杀戮之意,像被操控的傀儡。

为首者身形魁梧,肩背宽厚如铁铸,身形比常人高出一截,面容冷硬,下颌线紧绷如刀刻。他指尖缓缓转动一对寒铁胆,金属碰撞之声清脆冷冽,在死寂雾气里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透着绝对的掌控力。他缓步走到距三人十步之外站定,目光如刀,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最终死死钉在沈怀烛身上,眼神冷得像冰。

“你,破庙里救人的那个?”

他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问话,带着一种漠然的审视。

沈怀烛沉默不语,唇线紧抿,桀骜的眉眼间满是戒备,周身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呼吸稳而浅,不敢有半分松懈。他微微侧头,目光斜睨对方,眼底藏着少年人的倔强与警惕,没有丝毫畏惧。

为首者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微微歪头,语气依旧平淡,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主上有令,要活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争鸣,眼神骤然变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破立门弟子,昨日伤我部属,今日,必死。”

陆争鸣眸光未动,冷眸平静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没有闪躲,脊背依旧挺直如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挑衅的冷硬:“有本事,便来取。”

话音沉冷,字字铿锵,透着破立门弟子的傲骨与决绝。

为首者眼底掠过一丝戾气,随即收敛,最后看向苏槐,目光停留最短,带着显而易见的漠视与轻慢:“一介游医,手无寸铁,不必理会。”

苏槐静静立在原地,素色布衣被雾气打湿,贴在身上,身形清瘦。他唇角那抹常年温和的笑意微微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冷,转瞬即逝,随即恢复平静,温润的眉眼间不见慌乱,只有一种了然的沉静。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路有同行,何谈理会与否。”

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卑不亢,也透着绝不弃友的笃定。

为首者嗤笑一声,没再多言,只抬手示意包围圈再紧几分。

“走。” 陆争鸣低声吐字,气息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慌乱,冷眸扫过四周,目光锐利。

“走不掉。” 沈怀烛沉声回应,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眼底凝重,“已被围死,四面八方都是人。”

三十余人层层合围,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三人困在中央,无处可逃。

陆争鸣不再多言,断剑彻底出鞘,寒光凛冽,在雾中划出一道冷芒,映得他眼底一片肃杀。他抬眸,目光扫过沈怀烛与苏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跟紧我,别掉队。”

话毕,他率先冲了出去。

剑光骤亮,劈开浓重白雾,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陆争鸣的剑法比昨日更快、更狠、更决绝,招招直取要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 一剑削落对方兵刃,一剑刺穿肩胛,一剑横拍太阳穴,不过三息之间,已有五名黑衣人应声倒地,失去战力。他身姿挺拔,动作干脆利落,冷眸含锋,神色沉冷无波,周身气场凛冽如霜。

可黑衣人实在太多,倒下五个,立刻涌上十个,前赴后继,悍不畏死,仿佛根本不知恐惧为何物,像不知疲倦的傀儡,一波又一波,永无止境。

沈怀烛紧随其后,锈铁刀蛮横横斩,野劲十足,毫无章法,却胜在悍不畏死、身法灵动。他避开刀锋,反手一刀劈向对方肩头,力道十足。缠斗间,一名黑衣人从背后偷袭,刀锋直刺,他不闪不避,反手一刀砍向对方膝盖,以伤换伤,以命搏命。左臂尚未愈合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小臂汩汩流淌,浸透纱布,滴在湿软枯叶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 “啪嗒” 声响。

他恍若未觉,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底漫不经心褪去,只剩孤注一掷的狠厉,每一刀都朝着能让对方失去行动力的地方砍去,桀骜的眉眼间满是决绝。

苏槐被护在二人中间,始终未曾出手,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全场,目光沉静如渊,敏锐得惊人。他看见黑衣人倒下时,只有一种诡异的解脱,他更清晰看见,其中一名黑衣人持刀劈向陆争鸣时,指尖明显迟疑半分,刀刃硬生生偏开半寸,从肋下险险滑过,未曾伤及分毫 —— 那绝非失误,更像一种本能的避让,透着诡异。

正此时,陆争鸣剑势一滞,动作微顿。

他一剑刺出后,回防收剑的动作慢了半分 —— 方才的伤口加上持续激战,失血渐多,气力已悄然不济。只这极短一瞬,破绽暴露无遗。一名黑衣人抓住这致命空隙,侧身一刀狠狠砍在他左臂之上。

“唔。” 陆争鸣闷哼一声,痛意刺骨,却强行压下痛呼,疾退半步。青色劲装的衣袖被划开一道深长口子,鲜血瞬间涌出,将布料染成深黑,黏腻地贴在手臂上,触目惊心。他看都未看伤口,面不改色,右手执剑横扫,凌厉剑气瞬间逼退袭击者,动作依旧稳得惊人,只是剑速,终究慢了半分。

沈怀烛看得真切,心头一紧 —— 他知道,高手对决,分毫之差,便是生死。陆争鸣已渐不支,再耗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南边!” 沈怀烛猛地低吼,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那边布防最弱,可以突破!”

浓雾之中,他隐约瞥见,南侧的包围圈最为稀疏,黑衣人眼神里藏着一种本能的忌惮与畏惧,下意识地避让,仿佛那个方向藏着什么令人恐惧的禁忌之物,连死士都不敢轻易靠近。

陆争鸣瞬间会意,冷眸微凝,毫不犹豫。他左手一把揪住沈怀烛后领,将人猛拽回安全范围,同时剑尖在地面狠狠一划,弧光乍现,逼退正面三名黑衣人。三人如一支离弦之箭,不顾一切朝着南方薄雾深处疾冲而去,步伐快绝,身影转瞬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霭里。

身后黑衣人并未追击。为首那人缓缓抬起手,示意全员止步,指尖转动寒铁胆,金属脆响在雾中回荡,嘴角勾起一抹阴冷而诡异的弧度。

身旁下属沉默一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忌惮:“…… 是雾村?”

为首者不答,只抬眼望向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语气诡秘,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笃定:“命里该去的地方,终究躲不过。进了雾村,不用我们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进得去,出不来。在外守着,时间久了自会有结果。”

雾色更浓,天地一片死寂。前路未知,荒村在前,宿命如线,早已将三人引向那片注定之地。

“命定之地,该去的,终究躲不过。”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南行归墟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