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她头顶轻声问道:“做什么?又想趁人之危?”
“你……故意的。”
流纨再也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陆沉将人抱起,放在榻上,扯过被子替她盖好。
次日,流纨醒来之时,依旧觉得头重鼻塞。
她踢踢踏踏地穿衣洗漱,突然听见外面一阵非常整齐得山呼海啸。
流纨一惊,忍着头痛走出营帐,只见营外整齐列阵,一眼望不到头。
那声音便是军阵中发出的。
一阵又一阵,似浪潮一般灌入流纨的脑中。
爹有好几场恶仗都是靠着流民军打下来的,眼下亲眼见到,才知他们的确不同于一般的军队。
流纨缓缓朝前走去,走得越近变越能发现,这些人虽列阵,但神色狠戾,衣衫褴褛。
见她走来,呼喝之声便停了下来。
她打量他们,他们亦打量她。
肆无忌惮,眼神玩味。
胆小一些的,只怕要被这样的眼神看得缩小几分。
流纨在齐刷刷的视线注视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父亲是怎么镇住这些如同悍匪一般的流民军的?
更不敢想象自己要将这样一支队伍带入颢京。
在时,陆沉从一边出现,远远将手中一物抛了过来。
流纨一阵手忙脚乱,才接住了那东西。
是虎符。
陆沉随之而至,懒散地抱臂:“可以下令拔营出发了。”
流纨点了点头。
此时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她清了清又干又痛的嗓子:“各位兄弟!既为我父武威侯证明清白,也为各位本奔一个前程,咳咳咳咳……”
军阵中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嘲笑声,很快又归于平静,冷眼看着顾流纨。
流纨咳得眼泪汪汪,再抬头说话时更加没了气势。
“各位兄弟-----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乃武威侯唯一的女儿——我爹他也没有别的儿子,但我爹一直爱兵如子------”
陆沉扶了扶额:“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跪下来,哭着求他们上京?”
流纨可怜兮兮地问:“管用吗?”
陆沉伸手将人不轻不重地拨到身后,接过刘翼德牵过来的两匹马,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顾流纨:“走吧。废话那么多。”
流纨身子乏力,勉强上了马,走在大军一侧。
“多谢你。”
陆沉与她并辔而行。
“谢我什么?”
“明知故问。”
陆沉:“别谢我。我入京是为了送兵器查验。”
“你是好人。”
“我趁人之危。”
流纨抬脚就踢,谁知一个没坐稳,差点从马上甩了下来。
陆沉及时伸手扶了一把,似笑非笑:“坐都坐不稳还想着带兵呢?不如与我同乘?”
顾流纨正要拒绝,便感觉手臂一紧,一股大力将她拽了过去。
陆沉将她圈在怀中:“坐稳了!”
两人疾驰一阵,跑到军阵的最前方。
流纨侧脸看过去,那些将士都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们。
同乘一匹这事,两人不是没做过,但那时在小梁山被金人追杀,情况危急,顾不得许多。
眼下却是不必。
陆沉怕那些人将士不服她,故意与她做对,便做样子给她撑腰?
见流纨回头看自己,陆沉腾出一只手将她的脸推向前方:“大庭广众的,能不能不要对我垂涎三尺。”
流纨:------
光凭自己一人,绝不可能带这样一队人马上京。
她没打过仗,没那个本事服众。
费了许多周折,多亏了陆沉,眼下流民军终于终于要入京了。
为使朝廷放心,陆沉早就做了准备。三万人并非一下子全部入京;而是由他先带两千人,至颢京城外驻扎。其余两万多人则分成成十批,四处分散,于各处州牧暂时接应。等候朝廷入编府军的诏令。
若无意外,陆沉此番入京,一举三得。
两千人成不了气候,且十批人马也有人牵制;于朝廷而言,十分安全。
陆沉带着这两千人,也是轻松上路。
这一路事物都由陆沉打理,倒显得顾流纨十分多余。
走了十多日,至于一处山溪,眼看着能看见颢京城外的枫山若隐若现。
陆沉举起右手,示意停下。
今晚便在此安营了。
顾流纨到底不习惯骑马,除了第一天与陆沉同乘坐一匹之外,其他时间都是坐马车。
陆沉对她越是照顾,将士们便越是猜不透二人的关系。
猜不透便会生出各种各样的猜测。
这反而叫流民军对前途更加放心。
也叫顾流纨十分省心。
眼看着颢京近在咫尺,流纨不由自主生出一些紧张来。
虽然用了晚饭后早早歇下,又怎么能睡得着。
或许这一路太过顺利,总叫她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索性来,去找陆沉。
她觉得有必要将入京后的事情再捋一遍。
沈三贤已死,剩下的几位将军,至少表面上看上去,是为陆沉马首是瞻。
她在此之前虽没见过沈三贤,依然觉得当日客栈里他的表现有违常理。
此事虽已事过境迁,但面圣之时,只怕还需交代清楚。
从她的营帐走到陆沉的营帐,中间需经过兵器库。
三千陌刀此刻正安然放置在其中。
流纨差不多走过了放兵器的营帐,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又退回来,只见离营帐四周很远几处,零星站着几个士兵,互相说着闲话,心不在焉地守着。
流纨知道这兵器与南朝细作有关,若是发生意外被人抢了去,那陆沉的一番心血可就白费了。
正在她打算去通知陆沉的时候,一人掀帐而出。
那人与顾流纨四目相对,随即一低头,避开顾流纨走了。
那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突然对着远处几个士兵喊道:“叫你们看兵器,一个个跑那么远做什么?要是被人钻了空子,我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喊完,又朝顾流纨这边看了一眼,最后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几个士兵小步跑来,重重把营帐围住。
流纨觉得十分怪异,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片刻之后,她赶到陆沉的营帐,一掀帘子便闯了进去。
陆沉正在更衣,闻声回头,不紧不慢地系好带子:“曹孟飞这个家伙,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有人私闯主帅的营帐,他竟不知通报一声。”
流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略过他半身精壮的胸膛,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晚值守的是曹孟飞吗?我没看见他。”
陆沉把她那模样收在眼底,嘴角带着笑意,却不忘谴责下属:“他竟敢擅离职守?”
“先别管他了,人有三急,或许人家方便去了。我来是想告诉你,刚才我途经兵器库时,看到……”
正在这时,又有人进来。
是曹孟飞。他看也没看顾流纨一眼:“适才属下去方便,经过兵器库,发现有人偷偷潜入兵器库,属下已经将那人和今晚值守的士兵都抓了起来,您看……”
陆沉转头对着顾流纨:“你要说的也是此事?”
顾流纨想了想:“我也是发现兵器库那边有点奇怪。”
“去看看。”
三人一并朝看守处去。
还未进入营帐,便闻到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用刑了?”
曹孟飞:“这人冒充附近农人,说是仰慕将军声明,前来投靠,却误闯了兵器营,满嘴谎话问不出名堂,属下便命人用了刑。”
陆沉点了点头,随即进入。
对面挂在铁链上的人浑身是血,已经不成人形。
曹孟飞不等吩咐,便命道:“冲干净!”
“哗啦”一声,一桶水从头至尾浇下,那人的面孔洗干净了,露在陆沉和顾流纨的面前。
顾流纨在那一刹那,连眼睛都忘了眨。
倒卖兵器一事,也与他有关?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陷害顾扉一事毕竟还没有定论,可眼前之人,顾流纨见过!
他是齐粟的人。
而且,当日在钦州,他与顾流纨尚有来往之时,曾带着他,是他的亲兵护卫之一。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顾流纨的身上,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
陆沉诧异地朝顾流纨看去。
顾流纨心如擂鼓,静静地等着。
果然,那人开口:“小姐。你不会以为,靠他,真的可以为侯爷申冤吧?”
这话里的语气,亲昵得有些不正常。
陆沉尚未发话,曹孟飞两边看了看:“你什么意思?你是侯爷的人?”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流纨如坠冰窖。
他不是爹的人,他是齐粟的人。
但她没法子证明这人是齐粟的人,她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但是,这人却十分有把握冒充是爹的人。
随后,那人说出一句叫流纨浑身发冷的一句话:“侯爷托我带一句话给小姐,只要这些兵器没问题,他便可以安枕无忧。小姐,你可不要被人利用!”
被人利用。
被陆沉利用。
陆沉的兵器是从利用流民军从金人那里缴获而来的。
这兵器乃是南朝的细作偷卖给金人的。陆沉一直在查背后的卖家。
但是,未尝不可以说,是为栽赃陷害做准备的。
陆沉背后所查的那个卖家,到底是谁的人,齐粟的,还是她爹的?
齐粟在好心帮她?
陆沉是有心利用?
她发现自己根本就说不清。
于是她看向陆沉。
陆沉面无表情,不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