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稍一定神,那跌跌撞撞往河中央去的,不是她是谁?
他猛然睁大双眼,一跃而起,几步便掠至她身边,揪住她的衣领:“做什么傻事?”
流纨整个人几乎被他提溜起来,被陆沉这么一喝问,一脸的懵。
什么傻事?太热了洗个澡不成吗?
他现在的样子好像她爹啊。
顾流纨一个转念,索性趴在他肩头,哭得好大声:“你让我死!你让我死!”
陆沉把人抱上岸,扔在草地上,她低着头,嘤嘤嘤地哭。
陆沉叉腰道:“看不出来啊,顾流纨,你还是个寻死觅活的人。”
“你什么意思?说我脸皮厚呗?”
毕竟陆沉刚才也动了歪心思,眼下她这般不堪受辱的模样,叫他不禁反思。
难到真是我趁人之危?
流纨从衣袖里偷眼看他,自己做了那种事,以后见了他都会没脸。决定恶人先告状,甩锅到底:“你对我做出这样的事,还问我为什么要死?你说我为什么要死?你不知道女孩儿家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陆沉觉得不对劲:“也不全是我的责任吧,你……不也主动了?”
“那我------那我更应该死了!”
陆沉到底不懂女孩儿的心思,被她又哭又闹唬住了,便劝道:“虽然是你主动没错,但是男人力气大,本可以拒绝,我没拒绝是我的错;况且你又中了毒;不过你既知道是我之错,你又为什么要寻死?”
流纨瓮声瓮气道:“我哪知道?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话本子里这样写你就要这样做!你自己没长脑子吗——怎么补偿?”
顾流纨哪会真叫他补偿,不过是想给自己找回点脸面罢了,以后见面不至于太尴尬。
不过她有点好奇,他要怎么补偿。
“你打算怎么补偿?”
“我听说,京中贵女出门会戴幂离,不轻易示人面容;若是身上有什么部位被人看到,更是要嫁给那人;可有此事?”
流纨愣怔地看着这人:“你平时也看话本子吗?都看哪些?”
“什么?”
随即他反应过来:“顾流纨!”
顾流纨忙道:“娶我那到不至于。你……把这事忘了就行。”
陆沉心想这是说忘就能忘的吗?
不过他一口答应下来:“这是自然。”
流纨伸出小指:“拉钩。”
陆沉不屑:“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你发毒誓?”
“你……好好好,我陆沉若是再提此事——”
“是忘记。说呀。”
陆沉被她缠得没办法:“我陆沉若是忘记此事……”
“反了。是‘若记得此事’”。
“麻烦。我陆沉若记得此事……任由顾流纨处置。”
顾流纨不屑:“这算哪门子毒誓,你知道我心善。”
“毒誓也发了,你莫要寻死觅活的了。”
顾流纨看着河水:最深处也不过到大腿,真能淹死人吗?
“阿啾!”
陆沉低头一看,顾流纨穿着单衣,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乌。
“回营帐再说。”
两人并排回营帐,路上遇到刘翼德,见这两人都是湿漉漉的,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什么事快说!”
“她招认了,正是是大人安插到我们营中。怎么处置?”
陆沉似意有所指:“暂且留着。收留她的队正,查过没有?”
刘翼德有些奇怪:“您说曾谦?他是苏浅斟在泥塘镇的老乡,是最早入营的那一批人;与我们早就相熟……”
“我不是问这个……罢了,此人暂时勿惊动,暗中留意一些。”
“我认识他七八年了,绝对敢担保------”
“按照我说的做。”
刘翼德见陆沉神色严肃,不敢再为他辩解:“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刘翼德走后,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陆沉道:“之前在帐中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齐粟跟她的恩怨,始终是绕不过去的坎。
“你大概也听说了,齐粟两年之前,曾是我爹手下一名校尉,他很会打仗,我爹也很看重他。”
“这我知道。”
“他曾向我爹求亲,但是我爹没同意,还不许我见他。他与我爹反目,可能与此有关。”
陆沉不知道在想什么。月色下的眉目没了白天那种玩世不恭,竟有些不好接近的冷意。
“你不问问,我爹为什么不同意?”
“你爹为什么不同意?”
“大概是因为,他的生母是金人。”
陆沉猛然停下。
“果真?”
顾流纨索性道:“千真万确,而且……”
“而且什么?”
“我的生母也是。”
陆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天才道:“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乱用什么成语呢,我又不是鸟——。”
流纨想:事已至此,不如老实交代;趁还未入京,他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他的生母是金人一事,你们是怎么知晓的?”
“他为了娶我曾私下找过我娘,他们二人说话时,被我爹听了去。”
原来如此。
流纨继续道:“我娘因是金人,一向深居简出,家中事物也一概不管;便是我见她一面也是很难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见到我娘,还替他在我爹面前说好话;惹得我爹发了好大的脾气,从此之后对他便冷淡了。”
陆沉十分不屑:“这种宵小,自然不能答应。”
“我娘大概也不了解他的为人——再说,我娘答应做又不得数的,做主的还是我爹。”
陆沉不由想到,武威侯顾扉那样的身份,娶了一个金人女子为妻,平时一定是十分小心,便是连自己的女儿也要避嫌。
深居简出,换一个说法,也可以是软禁。
他虽不欲操心别人的家事,但隐隐觉得,此事又不只是家事那么简单。
“若没有今晚的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好在现在说也来得及。”
陆沉没理会她的道歉,思忖了一会儿道:“你觉得她与你婚事未成,便记恨上你爹,所以才设计陷害你爹?”
顾流纨是绝对相信自己老父的清白的,别的不说,他镇守钦州这么多年,只知道打金人,对官场名利一向看得淡薄,有什么理由突然要做那通敌的事?
且因为他一直守在钦州,对颢京的人与事一向不怎么关心,也并无树敌。
那么除了这些私情,除了齐粟,还有谁,会因为什么陷害他?
“硬要说跟我爹有过节的人,便只有他了。
陆沉却摇头道:“他若是半个金人,此事便没那么简单了。”
他这么一说,顾流纨心思便凉了一半。
何止不简单,还十分凶险;是个人都会权衡一下吧。
其实陆沉还有一句话,但是考虑到顾流纨的感受,他并未将自己的疑心明言。
只怕她那个金人母亲,也不能完全的置身事外。
眼前便到了顾流纨的帐前。
陆沉犹豫了片刻:“他今晚------”
“阿嚏——你说什么?”
陆沉把话咽了下去:“没什么。早点歇着吧,你着凉了。”
“哦。”
她没进去,陆沉也没走。
最后还是陆沉开口:“怎么不进去。”
“那个虎符------”
原是说虎符的事。
“在我帐中,你要做什么?”
“我现在只能靠它给我爹翻案了。”
陆沉莫名其妙:“不然呢?”
“你不给我,明天我拿什么去城里见流民将。”
陆沉深深地看着她。
顾流纨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像是有些生气,声音更小一些:“这东西如今是个烫手山芋,你便是拿着,于你不仅无益,只怕还------”
“那我去取来给你?”
流纨另一半的心思也凉了。
这人起初便没有那么想答应,都是自己先斩后奏,哄得他骑虎难下;如今听见自己的母亲也是金人,自己还跟半个金人不清不楚,又怎么可能再帮助自己呢?
凉州一役,他用流民军打退了金人;便已经是给父亲通敌一案增添了胜数了。
“那我在这等你。”
陆沉说走便走,走出没几步,又回头,见流纨还没进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你浑身都湿透了,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怕我半路把虎符吃了不成?”
流纨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火气,便是平日多嚣张,此刻也不敢与他顶嘴,便好脾气道:“那我进去等你。”
片刻之后,陆沉果然去而复返。
流纨已经换了身干爽的衣服,但骤热骤冷,再加上已经近初冬的天气,到底觉得身子重了起来。
见陆沉进来,她有气无力道:“你取来啦。给我罢。”
陆沉将虎符递了过去,流纨正要去接,他又缩了回去,换另一只手,探向她额头。
果然发热了。
流纨让了过去:“给我你便去睡吧。今日你也辛苦了。”
这本是随意一句关心,谁知道陆沉索性在旁边坐了下来:“我有什么辛苦的?举手之劳而已,顾小姐说忘便忘记,也是人之常情。”
流纨脑子如一团浆糊,隐约觉得他这话怪怪的,却又不知道是哪里奇怪。
“只是顾小姐一向都是如此吗?”
顾流纨十分想要躺到那张榻上去:“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一向都是这样,需要的时候做低伏小,不需要的时候翻脸无情?”
顾流纨想,这都哪里跟哪里?
便是她一开始没跟他讲明白,现在也没必要说得这么严重吧!
“不是跟你道歉了?”
流纨伸手去拿他抓在手上的虎符,谁知道身子跟漂浮在水上一样,摇摇欲坠。
陆沉往后轻轻一让,流纨便顺势跌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