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一家简陋的客栈里,一盏油灯下,陆沉将一封书信打开,扫了一眼,随即慢慢地折起。
他身后的陈起好奇地看着那些奇怪的符号问道:“这是什么符来着?啥意思?”
陆沉懒得解释,揉了揉眉心,道:“你主子弄砸了。”
“什么?!”
“嘴皮子不够利索,不仅没把齐稚金人的身份钉死,反而被齐稚倒打一耙;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陈起不敢置信:“便这样------输了?”
“不然呢。不是我说,你家卫国公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齐自打南北交锋之后,一直跟在陆沉身边,早就习惯了陆沉三不五时损他主子一回,齐粟做得那些损阴德的事情他知道,所以每次陆沉说,他都替主子忍着;但这一次他没忍住:“这怎么是侯爷的责任呢?是------齐稚太狡猾!那公主呢?不是说好有公主作证,齐稚他跑不掉吗?”
“公主也一并关在刑部大牢。”
陈起呆了半晌,最后才道:“他这是长了一张什么嘴啊,黑的能给他说成白的?”
陆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心情有些不悦。
说了半天正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都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没劲。
陈起是个没眼力劲的,眼巴巴地看着陆沉:“那现在怎办?不行咱就直接打过去呗,反正都到京城了。”
“打进去,然后呢?”
“起码把人捞出来吧。”
“正好把造反的罪名坐实了?”
“那依你呢?”
陆沉越想越不高兴,紧赶慢赶提前了三天回来,结果人家没见面的意思。
“依我啊,不如让他们两兄弟同归于尽算了!反正都是一家人。”
陆沉撑起桌子起身,罢了,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陈起见陆沉起身要走,哪肯放过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他的袖子:“你想公报私仇是不是?那,要不是我们侯爷的主意,绿河那儿你多少人都淹死了,还能回来跟老婆团聚?现在你要是落井下石,那你陆沉也忒不是个东西了!”
陆沉甩开他:“哦,我不是东西,你家侯爷就是东西了?”
齐粟为什么倒戈,陆沉知道;就因为知道所以才不爽。
齐稚对他步步紧逼赶尽杀绝,他都没打算出卖他;一看到流纨那个装满过去包袱,就决定背叛亲弟弟了;到现在还在觊觎别人的老婆,能是什么好东西,有脸说他!
便让他在大牢里吃些苦头又如何?
陈起急的:“你干嘛去?”
“起开,我找老婆去。”
“陆沉你------你一定要这样是吧。你的大义呢?”
“大什么义,老婆就是我的大义。”
陈齐见大帽子压不住,立刻换了战术,挡在他前面,扑通跪下:“我不管,你要是不救人,我就——长跪不起。”
陆沉那个烦:“你便跪着好了,你竟也是行伍出身!你跪着,自然会心诚则灵,好好跪着。”
陆沉灵巧了拐了过去,等陈起回头时,他已经不见了。
陈起捶地:“妈的------”
陆沉果真趁着夜色,潜入了侯府。
顾流纨从山上回府之后,不吃不喝,也没心思整顿衣裳,把自己关在闺房里,仔细思索如何把人救出来。
洁白的宣纸上一条有一条计策,写写涂涂,还是没什么头绪。
眼下没有那么容易了,齐稚帽子扣下了,民心收买了;如今他们做什么,都有可能被齐稚堂而皇之地“咔嚓”。
怎会如此呢?明明胜券在握啊。
流纨心力交瘁,突然窗棂上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异响,像是有什么砸在上面。
流纨起身去看,刚把门打开一条缝,一个身影便闪了进来,随后反手将门关。
“你------”
陆沉将人抵在门上:“是我。”
“夫君!”
流纨惊喜的声音总算叫陆沉好受一些:“你还知道我是你夫君啊,这么些日子,就给我写了一封信,还尽是我不爱听的。”
流纨不敢把这段时日都关在无暇宫的事情说出来,后来又情况紧急,根本没软语温存的想法,眼下也不好解释什么,便糊弄道:“我是怕我写了我心里的想法之后,自己受不了;你看了又远水解不了近渴,一念之差做出什么------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陆沉越听越不对劲:“你心里什么想法,我看了怎么就‘一念之差’了?”
流纨闲下来的确是思念陆沉的,可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想念他这个人,还是他次次叫她灵魂出窍的极乐。
这种事,可不兴在信里写出来。她自问她会一发不可收拾,写得细腻恨生动,让人身临其境,欲罢不能。
“先不说这个了。你那边安置好了没有?眼下我们怎么才能师出有名把他从龙椅上掀下来,同时又能保齐粟和公主的安全?”
陆沉正要说话,突然看见桌上宣纸凌乱,便走了过去,随意一扫,便是几个“齐粟”。
自然也又景宁,但似乎没有齐粟那么多。
他神色不显:“我有安排的。”
流纨还没感觉到气氛变冷了,绕到他面前:“什么安排,也跟我说一声。对了,要不要我偷偷进宫去,叫他们配合一下。”
“景宁虽被关着,但是她有人暗中保护,你不必担心,也有人跟我沟通消息,你不必进宫冒险。”
“真的吗?也对,宫里一定也有她的人;那齐粟呢?齐稚那小子会不会暗中下手-----?”
陆沉再也忍不住:“你就那么担心他?”
流纨便是木头做得,也感觉到陆沉不悦了,忙道:“倒也不是关心,毕竟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陆沉便更加不高兴了。
哦,现在又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谁要跟他一条绳?
陆沉索性道:“我留着他的性命是为了指认齐稚;也是为了消除南朝的隐患,毕竟若是他真的投靠金人,那么南朝将面临一个劲敌。如今他的证词已经没用了,为何不索性将他交给齐稚,让他来处理?”
顾流纨呆了呆。
陆沉说这话时,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甚至不是在吃醋。
他是认真地在思考齐粟的下场。而且,他这么做丝毫没什么说不过去。
顾流纨以为的二人既然已经同舟共济过,便不算敌人的想法,真是太幼稚了。
他们当初的你死我活,可不是那么轻易便能揭过去的一页。
“你觉得如何?”
流纨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对齐粟早就没了爱,甚至因为陆沉的关系有过恨意,可这恨,到底比不上陆沉这个亲历者深刻。
但是,她也没资格代替陆沉去大度。
“这件事,你不该问我。”
陆沉有些诧异。他以为她多少会为他说一句好话。
“我若真的不救他,你不会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我是你的妻子,还能替你的仇人说话不成;既然同盟无用,那便做你想做的就是。”
陆沉这下倒真的很意外了,他指着桌上的纸墨道:“你不是很想救他?”
“这不是以为你要跟他里应外合嘛,眼下还不是杀他的时机。”
陆沉心中的像一座山被她三言两语便移开了。
他所受得苦,在她那儿没有被轻飘飘地揭过去。
他柔声道:“你的想法也不是没道理,眼下还不能杀他;我说我有安排,也可以尽数告诉你。”
流纨严肃道:“你说。”
陆沉却道:“老样子,边做边说?”
流纨推搡了他一把,笑骂:“你正经一点!”
后半夜,一团浓黑中,娇莺宛转突然变成惊呼:“真正的唐缜?!”
陆沉对她的分神很不满,便停下来道:“干嘛这么吃惊?”
“你说的是太子?唐缜?唐恬的亲哥?”
陆沉极力忍着:“是”
就看谁先忍不过。
顾流纨道:“那他人呢?今日在盟会上,他为何不出现?”
“他便这样走出去,谁会信他是真的?”
“所以你的计划是将他名正言顺地送进宫去?”
陆沉不上不下的着实难受,可这消息太突然,流纨的全副心思都偏了。
他幅度极小地动了动:“是神不知鬼不觉。”
流纨没顾得上他的暗示,又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怎么神不知鬼不觉?”
陆沉撑着自己,不满地看着流纨。
顾流纨明白了,连忙哄他:“你继续,继续。是你说要这样的。”
陆沉征服欲暴涨,此刻哪怕自己难受死,也非要跟她对着干。
他始终不动,可即便如此,流纨还是感觉到他的变化,终于惊讶道:“你怎么-----?”
陆沉气息乱极了,还不肯示弱:“嗯-----”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流纨不干了。
她没有半点自虐的倾向,绞缠他,求他更近一些:“陆沉------”
陆沉咬牙:“求我。”
四更时,陆沉悄悄离府。
该去见一人了。
那人依旧身着一件宽松的白袍子,在客栈二楼某个厢房内等陆沉。
陆沉推门而入,有些疏离地行了一礼,对方伸手虚扶了一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为殿下效忠,是臣的本分。”
从陆沉发现朝堂上那位太子为假到找到真太子并将其安插进皇宫,陆沉只用了半年的时间。
陆沉的计划,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至于北境四州,也早就在暗中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