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只有陛下

夏至日,顾流纨和景宁从那间废弃的宫室中走出,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灰头土脸,凄惨无比。

眼下能活着,全凭着苏大人小心周旋,用他讨来的欢心换取两人的性命。

活是活着,可没啥意思了。

南朝已然换了天了。

陆沉兵败,大军渡河时,冰面骤然崩塌,三万流民军沉入绿河,再也不能掀起一丝一毫的风浪来。

齐粟功高至伟,一回到大金便被封为左相,手握实权。

两国经历一场大战,民心思定,朝中的主战派无力相争。两国签了盟约:绿河以南,颢京以北,尽数向金人敞开。

虽盟约中并未将此一带划给金人,但是包括钦州,凉州在内的四州全都有金人协从统治,等于是让渡了一半的管辖之权。

但是百姓很快便发现,汉人虽担着州牧一职,却等同虚设,对政事不闻不问。眼下一切便利全都向着金人。甚至于,金人在闹市夺利杀人,血溅当场,也是粗粗一审,草草结案,叫金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公堂。

有了官府的庇佑,金人耀武扬威,南人猪狗不如。

齐稚已在朝中培植了自己党羽,但凡有人反对盟约,立刻以破坏和约为由遭到极权的压制;再过阵子,提出奏议的大臣不是被革职便是遭到迫害。

而颢京以南,气候温润,百姓富庶,本来可以偏安一隅。谁知道朝廷突然加重了赋税,比往年起码多征收五成。

齐稚的身世毕竟只是宫闱秘辛,知道的人不多;大家只知道自己日子过得甚是苦楚,却不知道为什么。

整个南朝如同一口被煮的大锅,眼看着就要被熬干。

而夏日炎炎,颢京城中的显贵要么称疾不朝,要么跟武威侯一样,早就退隐。

武威侯虽还被人监视着,好歹还能团聚。

除了顾扉和顾流纨,这院子里有一位奇怪的妇人,看衣着装饰,比大户人家的管家婆子要差许多,偏偏脾气不小,竟敢对侯爷呼来喝去。

这一日,侯爷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摇着扇子,刘银巧“哗啦”一盆水泼在递上,带着酷暑的灰尘朝侯爷扑去。

侯爷被洒了一头一脸的水,怒道:“你做什么?”

“侯爷该回屋了,这大日头的,坐久了难免中暑。”

顾扉不欲跟一个乡野仆妇计较,一手提起竹椅,道了句:“多管闲事。”

他正打算坐下,刘银巧又是一盆水泼了过来。

顾扉又让,她又泼水;到了后来,几乎是撵着侯爷泼水。

顾扉对这个粗鲁的老妇无甚好感,偏偏刘银巧关心起人来别人不接受还不行;眼下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法,只好恨恨道:“等你儿子回来,你便老实了。”

一说起陆沉,刘银巧放下了盆,一手叉腰,洋洋得意:“等他回来,看谁老实。对了,你那个宝贝女儿呢,怎么不见人?”

说起顾流纨,顾扉不吭声了,果真老实地拎着竹椅,进了屋。

顾流纨眼下跟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颢京的男人在一起;不过,景宁也在。

“这几日我听苏大人说,他私下会见梁大人,梁大人无意间抬头,盯着他的眼珠子多看了一会儿。”

站在窗子边的男人长身玉立,一身玄色暗纹袍服将人衬得面白如玉,分明是南朝一位矜贵工公子,不过近看去,他的眼珠子却是奇异的颜色。

如今颢京到处都是金人,这种眼珠子并不奇怪。

这人竟是大金左相齐粟。

他盯着窗外,听见公主的话,没吭声。

齐稚也跟他一样,慢慢恢复原来的模样了。

顾流纨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人的心思如何,虽则他在陆沉渡河之前,便将真正的冰车图纸给了陆沉,保全了陆沉的兵,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三万人打散,编入自己的队伍中,可陆沉没回来,他到底想做什么,还真不好说。

“齐粟,你说,现在可以将泥塘镇的东西公之于众了吗?”

齐粟的声音淡淡的:“这要看他了。”

两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齐粟说的“他”是谁。

齐粟便直直地看着顾流纨,看的她心里一阵发毛,下意识地躲在景宁的身后。

景宁嗔道:“你别吓唬人家了,此次你回南朝,不就是为了揭穿他吗。”

“我是无利不起早的。”

齐粟淡淡说了一句,又道:“若他没本事回颢京,流纨,我便带你走。”

流纨和景宁在他走后,不约而同长叹一声。

景宁安慰流纨:“放心吧,明日便是接见使臣的日子,届时,他会出来作证的。陆沉也是十分稳妥的性子,你不用担心。”

顾流纨点了点头。

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昭明殿里,内监捧着食案几而上,上面放着一碗浓黑的药汁。

苏棉将药碗接过:“你下去吧。”

今日要接见大金的使臣,齐稚一大早便起床。

苏棉掀开床帷,将药??递了过去:“陛下。”

齐稚坐在床头,仰头看着他。

苏棉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后便跪下:“臣该死,不该自作主张。”

每次他做错事,都会自陈“臣”。

眼下,他被齐稚这么一看,便知道不该自作主张做内监的事。

他虽复宠,但并不信任他。

“臣马上叫人再去熬一碗来。”

齐稚接过:“罢了,今日来不及了;替朕穿衣。”

今日的冕服格外繁琐,苏棉从容伺候,坦然与他对视。

齐稚已经多日不曾照镜子了。

这个连自己的模样都害怕的人。

“朕看起来如何?”

“陛下九五至尊,神仙姿质,莫可仰视。”

齐稚似乎极愉悦,捏了捏苏棉的脸:“莫可仰视?昨晚坐在朕的身上的不是你?”

苏大人手上动作一停,不太自然道:“陛下宠爱,我才敢造次。”

“什么造次不造次的,朕喜欢,只要朕喜欢,你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是。时辰不早了,陛下该------”

偏偏这时候齐稚有些不安:“你现在还怪朕吗?”

苏棉摇了摇头。

“是朕好,还是她好?”

“何人能及陛下?”

“朕是问,是男人叫你快活,还是女人?”

苏棉胸腔内似起了烈风,来回鼓荡,偏偏出不去,叫人憋得难受。

他命令他用那种法子送走苏浅斟。

他故意的。

苏棉的身子不可察觉地颤抖。

“你怎么了,朕说错什么了,你怕什么?”

苏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的,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平和:“不可同日而语。”

齐稚肯放过:“所以到底是谁?”

“是陛下,只有陛下,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只有陛下;陛下最懂我的心思。遇到陛下之前,我厌弃自己几欲死去,若非陛下,我不能得知这世间本就存在这种快乐,只求陛下莫要厌弃我,莫要------”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已然虚脱力竭。

齐稚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柔声道:“这是你回心转意的原因?”

“臣走了弯路,又只想着自己,陛下恕罪。”

“你我同病相怜,朕怎会怪你?”

齐稚充满怜爱。

“朕会想法子给你名分,你等着。”

苏棉跪了下去,双目如死水一般平静:“臣多谢陛下。”

颢京皇城外,连绵起伏的山峦间,一块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地,早在四月份便筑起了高台,便是为了迎接大金来的使臣。

当日,除了满朝文武,还允许百姓观礼,亲眼见证两国结束百年纷争,敦睦往来。

高台之下是文臣武将,外围是显贵,再外面便是城中百姓,每一层中间都是被坚执锐的军阵。注视着场中一举一动。

鼓乐声起,百人仪仗簇拥帝辇缓缓入内,齐稚居坐其中,视线威压扫过全场。

那些好奇抬头的人立刻被禁卫刀子般的眼神扫过,低下头去。

齐稚下了辇车登上高台,大金左相作为使节,从另一边拾阶而上。

那张与自己有几分肖似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齐稚勾了勾嘴角。

尤其是见齐粟的眼珠子已然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他更加放心。

他已经彻底地放弃了南人的身份,乖乖回去做他的金人了。

这才对。

行过使臣之礼,齐粟抬头,走近了两步,无视齐稚防备后退的动作,小声道:“弟弟得偿所愿,真是恭喜。”

齐稚一愣,他不喜欢他以哥哥的身份套近乎,可又觉得眼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必跟他计较。

吏部尚书苏棉缓缓登上高台,手持帛书。内监各手持一端,在二人面前缓缓展开。

有仪官上前,用极为抑扬的声音缓缓将帛书读了一遍,其中多是对大金的肉麻追捧致辞;最后才表达了睦邻友好,永止战事的意思。

文武百官也好,平头百姓也好,个个低着头,无人看见他们脸上的耻辱之色。

本来一国的使臣能与一国之君平起平坐,就已经很不寻常了,这帛书中竟然全是对金人的讨好逢迎。

加之这几个月,南人已经见识了金人的掠夺的天性,再去听这样的盟约,个个都忍不住在心中骂娘。

兄弟二人各自蘸墨,签下帛书,又取来国玺盖上。

至此时,盟约已成。

齐稚正要离去,齐粟突然道:“陛下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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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逃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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