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看着他眼底浅浅的狼狈与无奈,心底那股诡异的纵容感再次不受控地翻涌上来。
他理智告诉自己:无需同情、无需在意、无需动容。
可嘴上,却不由自主、微微放轻了语气:
“无妨。”
一字出口,两人皆是一怔。
连语气,都在不自觉温柔迁就。
赵匡胤心底瞬间生出浓烈的愠怒与荒谬。
他何时对人这般迁就温柔过?
朝堂群臣、后宫妃嫔、天下万民,他皆以帝王规矩、朝堂法度相待,从来威严自持、不徇私情。
唯独对着眼前这位灭国仇敌,本能里源源不断冒出温柔、纵容、在意。
全是假的。
全是天道强加的。
绝非本心。
他冷硬收回语气,重新沉下眉眼:
“朕无心宽慰你。”
李煜懂,他当然懂。
他浅浅一笑,清苦通透:
“臣知晓。”
“是天道,替陛下宽慰臣。”
“是万念,替你我造了一场不该有的温柔。”
两人静静伫立在浩瀚数据流中央。
千年帝王魂,被亿万世人执念囚禁于此。
清醒、痛苦、拉扯、沉沦。
虚空光影流转,此方天地不止拘魂缚念,更会将世人千万脑补、千万杜撰、千万二创剧情,化作真实可感的幻境,在二人眼前一幕幕铺展、重演。
这是更残忍的折磨。
他们不仅要被动相吸、被迫牵绊,还要亲眼看着自己真实的一生,被后人肆意篡改、肆意风月化、肆意情爱化。
首先铺开的,是世人最爱的初遇杜撰幻境。
并非真实历史里的国书往来、君臣对峙、朝堂俯仰。
而是后世笔下温柔旖旎的初见——
烟雨江南,南唐春色,少年后主临水填词,风姿绝代。北方铁骑帝王遥遥相望,一眼动心,从此江山与他两难全。
幻境温柔、缠绵、唯美,满是宿命深情。
赵匡胤冷眼旁观,龙眸冰寒:
“无稽之谈。”
“朕当年一心练兵整军、图谋统一,从未有闲心遥望江南风月、觊觎他国君主。”
李煜看着幻境里虚假温柔的自己与虚假深情的赵匡胤,眼底只剩漠然:
“臣当年坐守江南,日日忧国忧民,惧北方兵戈将至,夜夜难安。”
“何来闲情临水赋诗、引帝王倾心?”
幻境虚妄,与真史背道而驰。
可就是这般虚假幻境,供养了千万人的执念,加固了他们的羁绊枷锁。
紧接着,第二重幻境铺开。
是世人杜撰的——赵匡胤暗中护南唐、处处偏袒李煜、不忍伤他半分的私心情节。
幻境之中,朝堂议事、伐江南谋划,赵匡胤次次压下臣子请战之心,处处为南唐留情,只为保全李煜安稳。
温柔偏执、深情隐忍,极尽风月脑补。
赵匡胤眸光彻底冷沉:
“乱世征伐,兵不厌诈。”
“五代百年战火,百姓流离失所,朕早定伐江南之计,只为早日一统止戈。”
“何来私心偏袒、刻意留情?”
“朕若留情,江南战乱更久、死伤更重,万民更苦。”
他是帝王,心怀天下,从不会为一人私情,置万民水火于不顾。
这是他千古不变的帝王道心。
可幻境不息,执念不止。
越是驳斥真史、杜撰深情,羁绊引力越是强烈。
李煜看着虚假幻境里的深情偏爱,心头五味杂陈。
他亲身经历过那段岁月,清清楚楚知道,大宋铁骑压境,步步紧逼,南唐年年苟延残喘、步步退让,从未有过半分帝王私情庇护。
可此刻,天道幻境反复冲刷他的感知,千万次温柔脑补反复植入他的识海。
他明明清醒知晓是假。
心底却不受控地生出一丝微弱的、荒唐的——动容。
本能被洗脑,本心仍清明。
割裂之痛,彻骨难忍。
再下一重幻境,是世人最意难平的——城破之日的风月杜撰。
真实历史:金陵城破,兵荒马乱,烽火连天,宗室流离,臣民哀嚎,李煜率群臣肉袒出降,举国悲戚,山河倾覆。
可在世人幻境里——
城破之日,满城烽火皆为背景。
赵匡胤孤身入城,不杀不降君,不责亡国主。
满目江山倾覆,他唯独伸手护住一身白衣的李煜,眼底隐忍深情,万般无奈,江山与他终难两全。
温柔、遗憾、极致BE美学。
看得亿万人心碎缠绵、执念千年。
可落在两位当事人眼中,只剩刺骨的荒谬与悲凉。
李煜指尖微颤,轻声道:
“城破那日,满城血泪,万家哀嚎。”
“宗庙焚毁,祖宗基业尽毁,臣民流离死伤无数。”
“那是我一生最痛、最愧、最耻之日。”
“在后人笔下,竟成了你我风月对峙、深情遗憾的戏台。”
赵匡胤闭眸片刻,再睁眼,眼底只剩冰冷透彻:
“后人无痛无痒,自然敢将亡国血难,化作情爱谈资。”
“他们不懂国破家亡之痛,不懂乱世苍生之苦,不懂帝王肩上万里江山。”
“只懂风月、只懂情爱、只懂臆想拉扯。”
幻境一幕幕继续上演。
汴梁囚居、阶下朝夕、君臣相见、静默相对。
真实历史里的疏离、尴尬、屈辱、忌惮、君臣分寸,被尽数改成隐忍暗恋、双向相望、爱而不得、咫尺天涯。
千万篇二创剧情,千万次深情滤镜,千万场虚假温柔。
每一场幻境上演,两人身上的光丝枷锁便紧固一分。
每一次世人脑补的深情落地成真,他们神魂里不该有的贪恋就浓烈一分。
赵匡胤越来越烦躁,越来越压抑。
他堂堂开国帝王,一生磊落坦荡、无愧千秋。
死后千年,竟要被这些虚妄情爱,一遍遍玷污本心、桎梏神魂。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
哪怕他一次次冷眼驳斥、字字否定、本心决绝。
身体依旧诚实、神魂依旧沦陷、目光依旧贪恋。
他看着幻境里虚假温柔的相处画面,心底竟然会生出一种诡异的渴望——
若……真能这般安静相对、无江山对立、无家国仇恨,似乎……也不算太差。
念头刚生,赵匡胤心底瞬间生出浓烈的自我厌弃。
荒谬!懦弱!失道!
他厉声压下杂念,龙眸凛冽:
“虚妄惑心!”
可天道规则不会因为他的压制而松动半分。
李煜同样被幻境折磨得心神割裂。
他看着无数虚假温柔,看着无数深情杜撰,清醒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可神魂被千万温柔念力浸泡太久,原本根深蒂固的恨意,竟被一点点冲淡、模糊。
不是他本心遗忘国恨。
是此方天道,以情爱执念,强行覆盖真史情绪。
他越来越难恨眼前之人。
哪怕理智清清楚楚记得血海深仇。
可本能只剩贪恋、不舍、牵绊。
李煜轻声喟叹,字字悲凉:
“陛下,我忽然懂了。”
“这片空间,不止拘我们形骸。”
“它在一点点,篡改我们的神魂感知。”
“本心永世不改,可情绪、本能、心动、贪恋,会被万念永久驯化。”
“我们会永远清醒痛苦。”
“永远明知是假,依旧沉沦。”
赵匡胤默然良久,沉沉吐出一句:
“无解。”
只要人间还有一人磕他们CP,还有一人执念这场千年风月。
他们就永远无法解脱、无法超脱、无法陌路两忘。
永生永世,清醒囚笼。
此方天地无昼夜交替,无岁月流逝。
外界人间岁岁年年,二创不断、执念不息、意难平不止。
这片虚空之中,两人便永恒相对、永恒拉扯、永恒被虚妄羁绊折磨。
他们尝试过彻底零交流、零对视、零互动。
刻意全程沉默、刻意避目、刻意淡漠疏离。
可越是如此,天道反扑越狠。
沉默片刻,漫天光丝疯狂震颤、收紧。
剧烈的神魂空虚与思念感骤然席卷两人全身。
是极致的、突兀的、毫无缘由的——想和对方说话、想被对方注视、想与对方相对伫立。
完全违背本心、完全脱离理智。
赵匡胤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执念冲击得眉心紧蹙。
他一生寡欲清心,不喜多言、不喜纠缠、不喜无谓相处。
做帝王,孤家寡人,本就该清冷自持、孑然一身。
可如今,他的神魂竟会因为片刻的疏离沉默,生出难耐的空虚寂寥。
简直荒诞至极。
李煜亦是心绪纷乱。
他本是喜静之人,半生偏爱独处诗书、静默风月。
亡国之后,更是习惯孤寂清冷、独对冷月。
从未需要旁人陪伴、从未渴求他人注目。
可此刻,只要与赵匡胤片刻疏离、无言相对,心底便会莫名发慌、莫名失落。
两人被迫一次次打破沉默。
不是心甘情愿。
是天道不允许他们陌路。
李煜先开口时,声音清浅克制: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赵匡胤颔首,龙眸沉冷:
“是。”
“你我今日之困,始于众生一念,终于众生一念。”
“除非人间再无一人记得这场杜撰风月,否则你我永生被缚。”
李煜抬眸,静静望着眼前帝王:
“陛下会怨世人吗?”
赵匡胤沉默片刻,坦然道:
“不怨。”
“世人无知浪漫,千年意难平,皆是世人私情。”
“他们不曾害我本心,只是以执念造我枷锁。”
“朕怨的,是这虚妄天道,是这颠倒黑白、错乱本心的天地规则。”
他还是那个胸怀天下、胸襟磊落的开国帝王。
哪怕身陷囚笼,依旧不迁怒世人、不失帝王气度。
李煜眼底微有动容,轻轻道:
“陛下胸襟,千古无双。”
这句赞叹,发自真心,源于正史、源于真实认知,绝非虚妄情爱。
可落在天道规则之中,却被自动解读为温柔倾慕、心悦臣服。
羁绊再次加固,磁吸再次变强。
两人距离不由自主再度拉近一寸。
鼻尖几乎相抵,气息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