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吃完天色还不算晚，暴雨之后的黄昏，天边是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火红、橙黄、融金辉映成片。
哥俩吃饱喝足沿着北街漫无目地往前走，沈宁宵又把耳机戴上了，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很冷淡。
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是这个表情，冷漠的，生人勿近，熟人滚开的样子，但是杨天乐还是能察觉到他此刻心情很差，因为心情一差他就喜欢压马路。
杨天乐估摸了一下至少是从给他发消息开始。至于为什么，杨天乐就不知道了，因为沈宁宵很少和他说自己的事。
不过没关系，杨天乐此人人如其名，天天傻乐，从不内耗，有话就问。
“沈哥，你今天心情不好，是因为从沈家吗？”杨天乐问得很是提心吊胆，他又不是真的没心没肺。
这已经是他极力想出来的最委婉的问法了，他真正想知道的是沈家说要弃养沈宁宵是不是真的。
南淮市高中联合论坛已经为这件事吵疯了，加精的红贴盖了一层又一层，幸灾乐祸的，落井下石的，添油加醋的，杨天乐在里面舌战群儒，凭借出色的战斗力被管理员禁言了四个号。
“不是。”
见沈宁宵还愿意讲话，杨天乐心放下去一半，在换个话题和得寸进尺间犹豫了0.1秒，便飞快地选择了后者，“沈哥，论坛里有傻逼说你被沈家弃养了，是真的吗？”
像是怕沈宁宵生气，杨天乐语速很快地往下接，“虽然我也觉得沈家不是个好地方，能早点离开也挺好的。但你还没成年啊，他们做出这种事情也太过分了。嗯额，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没地方住可能来我家，我和我妈都很愿意接纳你。你觉得怎么样......”
越说杨天乐声音越小。
沈宁宵觉得不怎么样，有点无语，也有一点感动，他又不是什么名声很好的人，往家里领什么领。
蓝色的夜幕慢慢吞噬着霞光，路灯早早就亮了起来，沿路成林的香樟树影婆娑，幽幽地吐夏夜的香气。这座城市永远灯火通明，也阴影连绵。
沈宁宵不看论坛，但也有所耳闻那群人扒消息的本事有多厉害。南淮市高中是个不透风的圈，各个学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在论坛上滚一遭，瞒不住，他也懒得瞒。
“算不上弃养吧，是我主动从沈家搬出来的。你不是都在论坛看过了，我本来就是领养来给沈嘉佑挡灾的。现在他成年了，我自然就功成身退，还赖着做什么。难不成要像他们里说的把自己当真少爷吗？”
沈家是深港出身，封建迷信重，沈嘉佑小时候特别调皮，小小年纪什么事情都敢干，带他去老宅拜年，结果他差点给祠堂烧了，说是混世魔王都算抬举。十岁的时候就敢带小伙伴下河游泳，在icu住了一个月依旧昏迷不醒。
沈家想尽了办法，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大师，算了命，领回来一个宁宵，进了门改了姓，巧的是沈嘉佑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还真醒了。
那年沈宁宵也十岁，挡灾，替身，借命，谁知道呢。
尽管沈宁宵说的很轻描淡写，却在杨天乐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他妈算什么事啊，我们不是社会主义国家吗，封建迷信为什么还没被取缔啊。
一时间杨天乐的世界观都崩塌了，当时他第一次在论坛上看到挡灾两个字时差点没气疯！
爆料人言之凿凿地说沈家养沈宁宵就是为沈嘉佑挡灾啊，杨天乐觉得他在放屁，于是追着那个爆料人骂了一整个晚上，诅咒他生儿子没□□，再造谣你全家都给沈宁宵挡灾，气得对面销号前还说你不去骂沈家你骂我有什么用。
没想到他说居然是真的啊。
沈宁宵给他时间让他消化，正好路过一家小卖部，他进去买了瓶可乐，丢给杨天乐。
“还没消化好啊，都让你少吃点烧烤了，喝点可乐减减肥。”
“我那是为了不浪费！谁让你把最后一把烧烤全塞我嘴里的。”
杨天乐上一秒还在为了他沈哥心碎，这一秒就恨不得把可乐呲他身上，“而且可乐减个屁的肥啊。”
“单都买了，不吃白不吃。”
“屁，明明是送的。”
“嘁。”
沈宁宵走累了，挑了个马路牙子席地一坐，两条腿伸得老长，抬头看星星。
夜风拂过他微长的黑发，露出少年气极重的眉眼，月光温柔地落在眉梢，鼻尖，唇珠，是上帝也忍不住轻吻的美貌，怕他泯于众人，又怕他多情垂泪，于是在眼下中心缀了颗小小的痣，不偏不移。
从此，少年无可替代，不可比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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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乐终于消化完了，烧烤还有他沈哥的身世。
他忍不住想到这好像是沈哥第一次主动和他聊起自己的故事，这简直是史诗级的大进步啊，放在游戏里怎么着也该出一张特殊cg了。
靠，他是不是没和沈哥说自己的态度啊，万一沈哥以为自己也介意咋办，那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越想越急，杨天乐把可乐罐往地上一放，硬生生地摔出了歃血为盟的气势：“沈哥，我们结拜吧！”
沈宁宵本来看星星看得快要睡着了，结果被身后绿化带里的蚊子闹得不行，索性掏出手机来把音游提提神。
地狱模式下他还能空出一只手去打打蚊子，却因为他一句话漏掉一个超长的黑键，然后全面溃败。
沈宁宵：？
“沈哥，你放心嗷，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歧视你的。你知道的自从那天你帮了我开始，我就认定你是我此生唯一的亲兄弟，我妈的亲儿子。只要我妈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沈家不养是他们没眼光，以后吃饭我请客，生活费也分你一半，绝对不会让你饿肚子。”
月色下，杨天乐拍着胸脯和沈宁宵保证。
沉默。
沈宁宵安静了很久，然后再次点亮手机，调出支付宝账单，颂读道：
“晚上烧烤你一共吃了274块钱，再加上3块钱的可乐，咖啡27块给我买的算我的，折合下来你一共欠我250块钱，请问微信还是支付宝。”
杨天乐呆住了，他当然不是随口一说，但是他这个月因为在游戏里冲了太多钱，被她妈停了卡。
现在微信支付宝加起来最多只有218块7毛，完全付不起。
沈宁宵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终于笑了出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拎着易拉罐半眯着眼睛瞧着3米开外的垃圾桶，手腕轻掷，抛物线的弧度很漂亮。
哐当，进球。
“心领了，250。”
他迎着夏夜的风向不远处的地铁口跑去，笑着转头向杨天乐招手，“走了。”
“靠，沈宁宵，你骂我呢！”杨天乐回过味来，追上去死勾住沈宁宵的脖子往下带，还不忘骂骂咧咧。
“啊哈哈哈，我错了错了。”
“不行，没诚意，除非请我喝西瓜汁赔罪。”
“西瓜汁没有，但我这有个超级无敌巨新鲜的瓜你要不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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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居然不知道这个瓜？”
漆黑的迈巴赫像一柄利剑穿透如海的夜，车潮涌动，积水折射灯光，抚过车窗留下斑驳的色块。
车内有若有似无的酒气浮动。
陈司祁和谢苏夜喝了一点酒，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路淮周这个烟酒不沾的射击运动员独自坐在副驾。
刚刚说话的就是他，为了备战全运会他去外地集训了两个月，上周刚摘金回来路家就给他举办了盛大的庆贺宴，他的两个好兄弟陈司祁和谢苏夜不仅给面子来了，还给他带了堪称隆重的贺礼，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路淮周此人和他那两个冰块成精的兄弟截然不同，他平生最爱吃瓜看乐子，南淮市豪门圈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不，终于离开了暗无天日的集训生活，他就理科像一只到处乱窜的猹钻进了南淮市高中联合论坛这片广袤的瓜田里。
“啧，这个沈家还真是小家子气，不喜欢也好歹装装样子养到成年再送走。没成年就弃养说出去也不怕遭人笑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要破产了呢。”
路淮周瓜吃爽了，路家和沈家没什么交集，只记得沈家那个叫沈嘉佑的儿子是个蠢货中的蠢货。
他没见过这么蠢的，印象深刻了点，现在评价起来也是毫不留情。
陈司祁和谢苏夜都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路淮周知道他们俩什么德行，事不关己冷血无情，也不在意没人回应，一个人也坚强地喋喋不休：“沈宁宵也真够惨的，我看哪里是什么挡灾，换命差不多。”
路家从政，路淮周从小在机关里耳濡目染，对这种事情了解得也更多。
路淮周在脑海里把沈宁宵和沈嘉佑对比了一下，微妙地对沈嘉佑产生了一点同情，原来蠢货的基因是遗传来的，玄不改非啊。
“要我说沈家不如把沈宁宵好好养着，至少养眼又聪明。”
陈司祁像是来了兴趣，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道：“你对他的评价倒是挺高。”
“谁？沈宁宵吗？老陈你是没见过他，你要是见过也会觉得拿这张脸来挡灾是暴敛天物。”
路淮周切了论坛，从相册里一堆枪械和少女的照片里翻出一张，转过身来让陈司祁看。
迈巴赫驶入隧道，车内的光线骤暗了下来，唯有陈司祁面前的手机散发着莹莹的光。
照片的中心是个高瘦的少年站在施坦威前，微微侧着身架着一把胡桃色的小提琴，额前的黑发三七分开来，完整地显出少年锋芒毕露的眉眼，眼下一颗小痣在聚光下熠熠生辉，即使是穿着南音附中统一批发的廉价西服也无损他的风华，反倒衬得腿又长又直，大腿间有细长的三角形缝隙。
很招人的感觉。
“确实不适合挡灾，”陈司祁笑了一下。
迈巴赫驶出隧道，车内重新亮起来。
“适合拿来当童养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