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熙每周二、周四仍然不在205室。
她回来时总带着故事。周二的故事属于大学同学，周四的故事属于父母。她说同学带她去了新开的饰品店，店员推荐了一条很丑的发带，她差点买下来送给唐天烛；她说爸爸买糖炒栗子永远不会挑，买回来十颗里面有三颗坏的；她说妈妈在餐厅偷偷抹眼泪，被她发现后还狡辩是辣椒太辣。
陈婆婆听得入神。
“外面真热闹啊。”婆婆说。
洛熙笑：“热闹得很。婆婆你放心，我替你看着呢。”
唐天烛一边登记，一边听她讲。起初他只是觉得洛熙表达能力很好，后来渐渐发现，她的故事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提前写好的稿子。每一个笑点都恰到好处，每一处伤心都被她轻轻带过，像报纸里被修饰过的悲剧，读者只看见体面，不看见血迹。
他问过一次：“你同学叫什么？”
洛熙眨眨眼：“很多。”
“比如？”
“比如小王小李小张。”
唐天烛看她。
洛熙笑嘻嘻：“唐编辑，你这是查户口吗？”
他没有继续问。
那天夜里，唐天烛疼得睡不着。洛熙也没有睡，躺在对面床上看天花板。
“唐天烛。”
“嗯？”
“你有没有觉得，人撒谎其实很累？”
唐天烛心口一紧。
洛熙却没看他，只望着天花板，轻声说：“可是有时候，不撒谎更累。你看陈婆婆，她已经一年没离开这里了。如果我告诉她，外面其实也没那么好，有些街我根本走不到，有些店我只是路过，甚至有些日子我根本没有出去玩，她会不会更难过？”
唐天烛沉默。
“所以我就把看见的一点点东西，编成很多很多东西。把路边一棵树说成一片森林，把医院食堂的汤说成商场新开的餐厅，把妈妈哭说成被辣椒呛到。”
“洛熙。”
“我知道你又想说登记。”她笑了一下，“可你别说，好不好？”
唐天烛没有说。
他忽然想到自己穿病号服住进205室时说的那个谎。宿舍床位不够，暂住几天。他以为洛熙相信了，或者至少愿意相信。
原来他们都是骗子。
只是有些谎言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替真相披上一件不那么冷的外套。
洛熙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唐天烛，你以后要是写我的故事，不要把我写得太惨。”
“为什么？”
“我不喜欢读者一想到我就哭。”
“那你想怎样？”
洛熙认真想了想：“至少前半本要让他们笑。笑到以为我是女主角，肯定能活到最后。然后再让他们哭。”
唐天烛皱眉：“这是什么恶趣味？”
“这样他们才记得住我。”
唐天烛看着她。
洛熙笑：“你看，我是不是很有商业头脑？”
唐天烛低声说：“你会活到最后。”
洛熙没有接话。
窗外夜色很深，南山的轮廓被云遮住。唐天烛忽然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像祈祷，明知道未必灵验，却还是想一遍遍重复。
你会活到最后。
你一定会。
可命运从不因为人的重复而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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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善意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