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们在沙滩上吃外卖披萨。苏晚盘腿坐在沙子上,毫无形象地啃着,突然说:“浮总说您有个发小,叫红儿姐,是设计总监。”
虎儿动作一顿:“嗯。”
“她说红儿……”姐姐设计的“汉水”系列,成功挽救了阿丽制衣。
“嗯。”
“那您为何……”苏晚小心翼翼地望向他,“不带上她一同前来?”
虎儿将最后一块披萨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沙粒:“因为有些人,需要独自理清一些事情。”
“理清什么事情?”
“理清……”虎儿凝视着远方的海平线,“是习惯更可怕,还是失去更可怕。”
苏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举起手机对准他:“虎总,我可以拍您吗?浮总说您很少拍照。”
虎儿下意识地遮挡住脸:“别闹。”“就一张!”苏晚敏捷地按下快门,“浮总要我每天发照片给她,汇报您的状态。”
海水骤然涌来,淹没了虎儿的脚踝。冰凉的感觉使他清醒——原来苏晚不仅是助理,更是浮萍的耳目。她身在广州,却派遣了一双年轻无畏的眼睛,来监视他,或者说,来唤醒他。
当晚,虎儿破天荒地主动给浮萍打了视频电话。画面接通时,浮萍仍在办公室,背景是广州的璀璨夜景。
“今天冲浪了?”她开口便问。
“苏晚告诉你的?”
“她发了照片。”浮萍将镜头转向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虎儿站在冲浪板上的背影,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拍得真不错。”
“你究竟想做什么?“虎儿的声音透着急促。
浮萍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这个细微的动作将她满身的疲惫暴露无遗:“虎儿,红儿病了。"
虎儿的心骤然一沉:“什么病?"
“子宫肌瘤,良性,但医生建议手术。”浮萍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不让我告诉你,说现在是上市关键期,怕你分心。"
虎儿猛地攥紧手机。红儿近来总说累,他只当是工作压力,还总劝她“再坚持一下,等上市就好了”。
“你这丈夫当得真称职。"浮萍的讽刺尖锐如刀,"妻子病倒浑然不觉,陪别人去三亚倒是痛快。"
“是你安排的!"
“对,是我。”浮萍的目光直刺镜头,“我安排你离开广州,离开我,离开所有牵绊。虎儿,你该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不知道?“虎儿几乎在嘶吼。
“我不知道。”浮萍的声音忽然发颤,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以为你要宏远霸业,所以我回来助你;我以为你要红儿安稳,所以我把自己钉死在总裁位子上。可现在的你……让我明白全错了。"
她顿了顿,微红的眼眶蓄满水光:“你根本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你只是习惯我在左,红儿在右,习惯我们三人捆在一起的人生。"
虎儿喉头梗死。浮萍总有这样的本事,三言两语便剥尽他所有伪装。
“苏晚是我给你的镜子。”浮萍轻声说,“她身上有我们二十年前的影子。虎儿,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还认不认得自己。”
视频挂断,虎儿站在阳台上,对着漆黑的海面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们三个在三虎村小学门口发过的誓言:“要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许先走。”
那时候他们十二岁,以为“永远”就是明天、后天、大后天。
第六天,苏晚安排了雨林徒步。她像个专业的户外向导,背着巨大的登山包,在前面开路。虎儿跟在后面,看着她灵活地避开藤蔓和碎石。石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会跟着浮萍?”
苏晚停下脚步,抹了把汗:“浮总救过我。”
“怎么回事?”
“我刚来广州时,在酒吧卖酒,被客人欺负。浮总路过,把那个混蛋的手腕拧断了。”苏晚说得轻描淡写,“她说,女孩子可以泼辣,但不能轻薄。”
虎儿笑了。这确实是浮萍会说的话。她身上总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感,既优雅又彪悍,既理性又冲动。
“虎总,”苏晚忽然认真起来,“浮总说您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但也是最大的笨蛋。”
“哦?”
“她说您算得清几十亿的账,却算不清自己的心。”
虎儿停下脚步。热带雨林的光线斑驳,照在苏晚年轻的脸上,有种不真实的通透。他突然明白浮萍为什么选她——不是因为像她,而是因为像红儿。
像二十年前,那个敢指着车间主管骂“你懂个屁”的红儿。像那个会在深夜把宵夜塞进他手里,说“吃完再算账”的红儿。
浮萍要他想起的,不是对她的爱,而是对红儿的初心。
那天下午,虎儿第一次主动给红儿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红儿的声音很轻快:“在三亚玩得开心吗?”
“红儿,”虎儿喉头发紧,“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虎儿以为断线了。然后传来红儿很轻很轻的声音:“因为我不想你因为愧疚回来。”
“不是愧疚。”虎儿说,“红儿,我明天就回广州。”
“别。”红儿急了,“浮萍姐说你必须待满十天。她……她跟我保证过,这十天只属于你。”
“什么叫只属于我?”
“意思是,”红儿的声音带着笑,却笑得心酸,“这十天,你不是宏远的董事长,不是阿丽的总经理,也不是我的丈夫。你只是那个汉江边的虎儿。”
电话挂断,虎儿站在雨林深处,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组。
晚上回到别墅,苏晚正在整理照片。她挑出一张虎儿站在山顶的背影,发给浮萍,配文:“他今天笑了三次。”
浮萍很快回复:“继续。”
“浮总,”苏晚打字,“您这样不累吗?”
“累。”浮萍的回复只有这一个字。
苏晚看着那个字,忽然明白了这场精心策划的“假期”究竟是什么。不是为了让虎儿选择,而是为了让浮萍自己死心。
她需要亲眼看着虎儿在没有她的世界里,重新找到快乐。这样她才能安心地,把自己从这场三十年的纠缠中剥离出去。
“虎总,”苏晚把电脑合上,对着二楼喊,“明天去渔村吧!浮总说您爱吃鱼,那边有家渔民自己开的馆子,超鲜!”
虎儿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听你的。”
海风拂过窗棂,带来咸腥的自由气息。这十天,注定会成为一个特别的记忆。为某个故事的终点,亦可能是另一个故事的起点。然而,那个故事的主角,将不再是“汉江三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