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调整宣布的当晚,虎儿在阿丽厂食堂摆了桌简单的庆功宴——来的都是厂里的核心员工,家常菜品升腾着烟火气,席间氛围热络得很。
浮萍坐在虎儿身旁,望着他端着餐盘在桌间穿梭:和老员工碰杯时笑声爽朗,跟年轻下属打趣时眉眼带笑,整个人像只游刃有余的猎豹,眼底却盛满了温柔。红儿坐在不远处,陪着林淑芬、阿英闲话家常,偶尔抬眼望过来,目光里满是平和。周迦和沈桐被员工轮番围着敬酒,两人意气风发却又不失分寸。
“浮总,我敬您一杯。”阿英端着酒杯走过来,语气格外真诚,“往后集团和厂里的衔接,还得多靠您费心——我先干为敬。”
浮萍起身举杯相碰:“阿英姐客气了,都是分内事。往后还得麻烦您多帮衬红儿,一起稳住厂里的局面。”
“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阿英一饮而尽,目光扫过二人,带着了然的笑意转身回座。
宴席散场,虎儿送浮萍回城。车里飘着舒缓的老歌,一路无言,空气里却浸满了温馨。
快到浮萍住处时,她轻声开口:“黄少杰今天找过我。”
虎儿握方向盘的手微紧:“他说什么?”
“他想插手阿丽厂的财务,要派自己人来做财务总监。”浮萍语气平静,“我没答应,说财务人员得公开招聘,择优录用。”
“果然没安好心。”虎儿冷笑一声,“他心有不甘,总想着掺一脚。你做得对,绝不能让他得逞。”
“他不会善罢甘休,后续恐怕还有动作。”浮萍转头看向他,“你多留意厂里的供应链,别让他钻了空子。”
“我有数,已经让林老板帮着盯供应链了。”虎儿放缓车速停在路边,侧头望她,眼底满是温柔,“委屈你了,要应对这些明枪暗箭。”
浮萍摇头,指尖轻覆上他的手背:“不委屈,能陪着你就好。”
虎儿握紧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眼底满是深情,最终轻声道:“回去早些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上市计划紧锣密鼓推进,浮萍几乎扎根在集团,梳理资产、规范账目、对接券商,忙得脚不沾地。黄少杰果然没闲着,虽没能插手财务,却暗中在供应链上动了手脚,通过关联公司垄断了阿丽厂三成的辅料供应,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不少。
“浮总,这是谭明提交的核查报告,黄少杰控股的贸易公司确实在辅料供应上做了手脚。”助理将报告放在桌上,语气凝重。
浮萍翻看报告,眉头紧锁,立刻给虎儿打去电话。
“我刚收到消息,林老板已经跟我说了。”虎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沉郁,“这事牵扯到早年的旧情,大伯当年欠过少杰父亲人情,林老板说,暂时不宜硬碰硬。”
浮萍愣住:“难道就这么任由他拿捏?”
“当然不是。”虎儿语气笃定,“林老板已经去跟少杰谈了,辅料供应可以继续,但价格必须回调到市场价,且上市后他的关联公司需逐步退出供应链。少杰野心虽大,却也顾念着几分旧情,应该会答应。”
浮萍松了口气,却依旧担忧:“他心思深沉,未必会真心配合,得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我会盯着供应链的事,你在集团稳住局面,别让他有可乘之机。”虎儿的声音带着安抚,“忙完手里的事,记得吃饭,别累坏了自己。”
“你也是,厂里的事多,照顾好自己。”浮萍轻声叮嘱。
挂了电话,浮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想歇口气,就见沈桐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市场推广方案:“浮总,这是我做的新品市场推广方案,想请您过目。”
浮萍接过方案,仔细翻看,眼中渐渐露出赞许:“方案做得很细致,线上线下结合,针对性也强,很不错。”
“谢谢浮总认可!”沈桐眼睛一亮,又道,“我想请周迦一起对接推广的事,新品卖点他最清楚,配合起来更顺畅。”
“可以,你们好好配合,务必把新品推广做好。”浮萍点头应允,看着沈桐意气风发的模样,心底多了几分底气。
年轻人有冲劲,老员工够沉稳,虎儿在前方掌舵,她在后方护航,再大的风浪,也总能扛过去。
广州的雨说下就下。雨丝斜斜地织着窗纱,像一匹浸了水的灰绸,把黄昏压得低低的。浮萍蜷在藤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的茶渍,那圈浅褐色的痕迹,像极了虎儿上次来,指尖烟蒂烫在窗棂上的印子。
她不敢开灯,怕灯光太亮,照穿了这满室的空寂。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烟草,还有后山松针的清苦,那是独属于虎儿的气息,粗粝,滚烫,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想他。想他古铜色的臂膀,肌肉线条像老树根一样遒劲,箍着她时,能把她所有的委屈都揉碎了吞下去;想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想他在她耳边低吼的声音,带着山野间的野性,却又小心翼翼地,怕惊着她这株看似柔弱的浮萍。
可她不能说,不能找,甚至不能在梦里喊他的名字。他是埋在地下的火,是见不得光的风,是她这辈子都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他们的爱,像藏在墙缝里的草,在黑暗中疯长,却永远也见不到阳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浮萍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上,冰凉刺骨。她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扰了这一夜的宁静,更怕自己一开口,那积攒了许久的思念,就会像洪水一样,冲垮她所有的理智。
她知道,虎儿也在想她。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世俗的眼光,还有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偏偏是红儿的丈夫,红儿是自己的好姐妹,她天天都在告诫自己,管住自己的手脚,努力地压制着自己,压制得胸口生疼。他们的相遇,就是一个错误。可她偏偏就爱上了这个错误,爱得奋不顾身,爱得粉身碎骨。
雨还在下,浮萍的心里,也下起了一场滂沱大雨。她蜷缩在藤椅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她知道,这场思念,注定没有尽头。她只能在这无尽的黑暗中,默默地等待,等待着下一次短暂的相聚,等待着那束永远也照不进她生命里的光。
虎儿带着周迦去上海参加面料展,敲定了几款优质面料,回程的路上,周迦忍不住问道:“虎总,您明明能稳坐集团总裁之位,为什么要辞去,转而兼顾阿丽厂?”
虎儿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沉默片刻,缓缓道:“阿丽厂是宏远的根,承载着太多老员工的心血,也藏着我和红儿、浮萍的回忆,正值吃劲的时候,不能丢。再者,集团需要浮萍这样的人掌舵,她比我更适合统筹全局。”
周迦似懂非懂,又道:“您和浮总、红姐的情谊,真让人羡慕,这么多年始终默契十足。”
虎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带着复杂的情愫:“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亲人,早已不分彼此,只想护着身边的人,守好该守的事。”
回到住处,虎儿刚放下行李,就给浮萍打去电话,听着她略带疲惫的声音,心底满是心疼:“累坏了吧?少杰那边的事,林老板已经谈妥了,辅料价格回调,上市后他会退出供应链。”
“那就好,总算少了一桩心事。”浮萍的声音轻快了几分,“你们一路奔波,也早点休息。”
“浮萍,”虎儿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温柔,“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片刻后传来浮萍带着哽咽的轻声回应:“我也是。”
简单的四个字,却道尽了彼此的牵挂。这些年,他们克制着心底的情愫,在身份的束缚与责任的重压下彼此扶持,每一句牵挂,都藏着无尽的隐忍与深情。
“等上市成功,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虎儿轻声承诺,语气坚定。
浮萍眼眶发热,轻声道:“我等着呢。”
挂了电话,虎儿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灯火,心底满是期许。他知道前路不易,可只要能与浮萍相守,能护着红儿,守好宏远和阿丽厂,所有的等待与付出,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