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虎儿的思绪

虎儿陷在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里,办公室的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沉香气息。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金贵的天际线,夕阳将玻璃幕墙染成蜜糖色,车流如织,在百米高空下汇成金色的脉络。他本该享受这份登顶的惬意,可此刻,那些他曾为之奋斗的一切——宏远集团总裁办公室的镀金铭牌、身后书架上整齐排列的行业奖杯、桌上那支价值六位数的万宝龙钢笔——都仿佛失去了重量。

他的思绪飘回了千里之外的小汉江。那条江不是诗画里的温婉流水,是秦巴山区里一条脾气暴烈的河,汛期时能卷走岸边的玉米秆子,枯水期又露出嶙峋的石头,像人瘦骨嶙峋的背脊。他出生的村子叫三虎村,据说百年前出过三个打虎英雄,他爹给他取名“虎儿”,是盼着他有出息,别再像祖辈那样,一辈子被大山和穷苦困住。

虎儿确实虎,大学毕业后,他奋斗了十年。这十年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没有休息日,没有软肋,没有退路。他学会了在酒桌上把白酒当成白开水灌进喉咙,学会了对每一个合作伙伴露出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学会了在董事会上用数据和分析把质疑者堵得哑口无言。宏远集团从一家地方建材公司变成横跨地产、金融、文旅的巨头,他的个人财富在胡润榜上有了固定的位置。可直到坐进这间办公室,他才恍然发现,那些他曾经以为的终点,不过是人生另一场更复杂博弈的起点。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红儿两个字。他不用看都知道内容:“虎儿,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最爱吃的山笋炖腊肉,笋是我爹寄来的,可鲜了。”红儿的文字总带着山风的味道,干净、简单,让人心安。

红儿是村东头老陈家的幺女,和他青梅竹马。她记得他所有的习惯:喝粥要配自家腌的萝卜干,衬衫必须手洗,领带结要打得松一点,不然他会喘不过气。她说话总是柔声细语,一双眼睛像小汉江春汛时的水面,波光粼粼,全是温柔。红儿从不问他生意上的事,对他只是等,等他开完会,等他忙完,等他下班,安静地等,像村口那棵老樟树,一站就是几百年。

可虎儿知道,自己亏欠她的太多了。去年冬天红儿发高烧,他却在香港谈一桩十五亿的并购案。等他赶回来,她已经退了烧,在厨房里给他熬汤,脸色苍白得像张宣纸。她笑着说没事,可他看见她手机里有三条拨给他的未接来电,时间分别是凌晨两点、三点和四点。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浮萍发来的消息。消息只有三个字:“想你了。”紧接着是一个红唇的表情符号。浮萍的风格向来如此,直接而热烈,正如她的为人。她是他的人力资源总监、行政助理,已经跟了他三年。她记得他每一次重要的日程,能在他开口前递上他需要的文件,能在董事会前帮他熨好每一件衬衫,甚至能在他偏头痛发作时,用精准的手法按压他太阳穴的穴位。

浮萍是典型的都市女郎,留美经济学博士,精通三门外语,穿香奈儿套装走路带风。她陪他打赢过无数商战,能在他犹豫时给出最锋利的建议,也能在他暴躁时,用一个眼神就让他冷静下来。去年集团资金链最紧张的时候,她抵押了自己的房产,把八百万打进公司账户,说:“虎儿,我信你。”那一刻,他除了感动,更多的是恐惧——这个女人把他当成了她的全部,可他却连一个名分都给不了。

虎儿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能把红儿的温柔和浮萍的锐利揉在一起,那该是怎样的完美。他知道自己卑鄙,这念头像毒蛇,在心里盘踞已久。他甚至在某个醉酒的深夜,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喃喃自语:“要是生在民国,或者更早点,三妻四妾的年代……”话没说完,他自己先被惊出一身冷汗。他凭什么?凭这几亿身家,还是凭这张被岁月和酒色侵蚀得不再年轻的脸?

他伤害着两个深爱他的人。红儿越来越沉默,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寓里看书、发呆,或者对着小汉江的方向发呆。浮萍则在上周的庆功宴后,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她喝了三杯威士忌,红着眼说:“虎儿,我等不了了。我心里好烦躁。”他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茶几上的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他老家所在的市。他犹豫了三秒,按下接听键。

“喂,是虎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岁月沉淀的优雅。

虎儿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深潭。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隔了十二年,依然能瞬间唤醒他所有青涩的记忆。“张……张老师?”

“是我。”张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我正好在广州办点事,听李校长说到了你,想着好几年没见了,出来喝杯茶?”

虎儿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张妮,他高中时的美术老师,当年刚从美院毕业,一头长发,总爱穿素色的长裙,在县一中里,像一株突兀的百合。她发现了他的绘画天赋,免费给他补课,教他素描、水彩,告诉他山外有更大的世界。她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贵人,也是第一个用看男人的眼神看他的女性。

他记得她看他的眼神,不是老师看学生的俯视,而是一种平视,甚至带着某种欣赏和依赖。她会在他画画时,站在他身后,长发垂落,扫过他的肩头,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她会在他因为穷而想放弃读书时,把自己的工资塞进他手里,说:“虎儿,你的天赋不该被汉江埋了。”

他也记得红儿和浮萍对张妮的敌意。红儿看见张妮经常穿一条月白色的旗袍,优雅得不像话。红儿后来窝在他怀里,闷声说:“那个老师,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浮萍则更直接,翻着他的旧相册,指着张妮的照片问:“这就是你那个未婚的美术老师?你俩没点什么,我不信。”

他当时觉得是嫉妒,女人的小心思。可现在,当张妮的声音穿越十二年的时光,精准地击中他时,他忽然明白,有些羁绊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它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你以为它死了,可一场雨过后,它会长出藤蔓,缠得你喘不过气。

“虎儿?你在听吗?”张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在,在的。”虎儿猛地回神,喉咙发干,“您……您现在在哪?”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的拾光茶馆,靠窗的位置。你要是忙,就算了。”

虎儿看向窗外,天色已晚,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他本该拒绝的。这个晚上他答应红儿回家吃饭,浮萍也还在办公室里加班,等着他敲定明天董事会的最后一份文件。可他的双腿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已经站起身,抓起了西装外套。

“我十五分钟后到。”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三十岁的年纪,两鬓已有些微白,眼神里沉淀着太多算计和疲惫。他突然想起张妮当年对他说过的话:“虎儿,你记住,不管你走多远,别让自己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人。”

他认不出自己了。那个从小汉江边走出来的少年,梦想不过是让爹娘住上砖瓦房,让红儿穿上花裙子。可现在,他站在几百米的高空,脚下是整座城市,心里却空得像被掏空的矿井。

他伤害了红儿,伤害了浮萍,现在,他又要去伤害谁?或者说,谁又将要来伤害他?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数字一点点变小,感觉自己的心也在下沉。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只知道,这场始于小汉江的故事,似乎要在今夜,掀起一场他无法预料的波澜。

而他还不知道,红儿此刻正端着那盅山笋炖腊肉,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浮萍则在办公室里,把那份董事会文件改了第七遍,每改一遍,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叉——那是她给自己设定的最后期限。至于张妮,她坐在拾光茶馆里,面前摆着两杯温度刚好的碧螺春,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望向门口,既期待,又惶恐。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如星。四个人的命运在这个普通的夜晚悄然交织,而虎儿,这个从山村里走出来的男人,终于要为自己编织了多年的情感迷局,付出代价。

他推开茶馆的门,风铃清脆作响。张妮抬起头,隔着氤氲的茶香,对他露出一个恍如隔世的微笑。

“虎儿,”她说,“你长大了,也变了。”

虎儿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挣扎、算计、功成名就,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他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而面前的女人,手里正举着一盏灯,那光亮如此温暖,却也如此危险,足以焚毁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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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之本
连载中冬之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