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宏远大楼,夕阳将玻璃幕墙熔成一面巨大的血红色镜子,映出虎儿支离破碎的影子。浮萍走进他的办公室,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倒满一杯推到他面前:“喝。今天什么都不用想,只管醉。但从明天起,你一天都不能再醉。”
虎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烈酒滚过喉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火葬——过去那个靠药物与谎言堆砌的虚伪自我、脆弱假面,被烧得片甲不留。浮萍陪他坐着,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天色从泼洒的血红晕染成深蓝,再沉进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坠落的星海,可他们清楚,再璀璨的光,也照不透心底那片荒芜的废墟。
第二天虎儿没来公司。浮萍替他安排了“总裁出差”,自己暂代职务。她活像一台调试到极致的精密仪器,处理文件、主持会议、签发指令,周身的冷静无懈可击,没人窥见她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可每夜回到公寓,她总会对着颈间那枚水滴形钻石项链,怔怔地发起呆来。
虎儿这三个月,过得像一场苦行。他确实找了心理咨询师,是位姓陈的中年女人,说话慢悠悠的,眼神却似能洞穿灵魂。第一次咨询,陈医生只问了一句:“虎儿,你觉得自己是谁?”
虎儿愣住了——想说“我是宏远总裁”“我是红儿丈夫”“我是浮萍情人”,可这些标签薄得像纸,被陈医生轻飘飘一句“除了这些身份呢?”吹得漫天飞散,碎得不成样子。
“你什么也不是,”陈医生道,“你只是依附在这些身份上,靠别人的认可活着。红儿认可你,你就觉得是好丈夫;浮萍认可你,你就觉得是真男人;员工认可你,你就觉得是成功者。可若有一天这些认可都消失了,虎儿,你还剩什么?”
虎儿答不上来。他想起那些壮阳药,想起靠它们维系自信的日子,想起红儿失望的眼神,想起浮萍那句“男人的根基在心里”。忽然间他懂了——自己丢在了名为“证明”的迷宫里,用尽一生想证明自己是男人,却忘了:男人不是用来证明的,是用来做的。
陈医生给他布置作业:每天写五百字,不许提工作与感情,只写“今天做了什么让自己尊重自己的事”。第一个星期虎儿写不出来,他发现除了开会、签字、赚钱,自己竟什么也没做。他不尊重自己,因为一直都在骗自己。
第八天晚上,他路过公司楼下便利店,看见外卖员在雨里摔倒,餐盒洒了一地。他走上前蹲下来帮着捡,又把手里的伞硬塞给对方。外卖员连声道谢,他摆摆手转身走进雨幕,任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那天他写道:“今天没带伞,却帮了一个人。他说谢谢的时候,我觉得——虎儿,还是个有用的人。”
这便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做了许多事:取消所有应酬,亲自去制衣厂车间,跟着工人踩缝纫机,听他们吐槽订单急、抱怨工资少、讲家里孩子的调皮。他渐渐能分清不同型号的线,知道哪种布料贴身穿最透气,甚至能自己车出一条笔直的线缝。工人们开始叫他“虎哥”,不再称“总裁”,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真实的亲近。
他停掉所有壮阳药,连陈医生开的抗焦虑药也扔了。每天跑五公里,跑得大汗淋漓,像要把身体里的毒素都排净。他瘦了,也结实了,脸上的青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红润。照镜子时,第一次觉得这张脸是自己认得的模样。
一个月的最后一天,虎儿没去办公室。他把车停在楼下望着大楼发呆,浮萍正好走出来,看见他的车愣了愣,自然地拉开副驾门坐进去:“找到你的根基了吗?”
虎儿点头又摇头:“还在找,但我知道它不在床上,不在权力里,不在你们任何人身上。它在我自己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得自己把它养大,养结实,养到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也能站得笔直。”
浮萍笑了,那笑容像融化的冰:“那挺好的。”
他们回到珠江边,徒步走上三人常来的跨海大桥。江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他站在桥中央,望着脚下奔涌的珠江水,忽然想起五年前,三人也是站在这里,对着滔滔江面大喊:“我们要一起赚大钱!要一起出人头地!”
他望着浮萍,彼此都没说话。如今他们确实出人头地了,也把彼此弄丢了。可丢了的,或许还能找回来——找回那个最初的、纯粹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自己。
他对着江面大喊:“虎儿!你给我长结实点!”
回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像一场迟来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