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红儿正在敷面膜,白色的面膜纸糊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温柔的眼睛。她看见他,想说什么,却见他径直走进浴室,反锁了门。
他站在镜子前,脱下所有衣服。镜子里的人让他陌生。皮肤松弛,肌肉萎缩,腰侧甚至有了一道浅浅的褶皱。他伸出手,握住自己,像握住一截死去的树枝。他拼命回忆浮萍的身体,回忆她黑裙下光滑的肌肤,回忆她锁骨上那颗水滴形的钻石,回忆她咬他肩膀时的疼痛。可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像一座被抽干了石油的井,只剩下枯涩的岩石。
他打开淋浴,用冷水从头浇下。水很凉,激得他浑身发抖,可那个该有反应的地方,依旧死寂。
门外传来红儿的敲门声:“虎儿,你还好吗?洗这么久?”
“马上!”他吼了一声,声音里的焦躁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擦干身体,裹上浴巾,打开门。红儿站在门外,面膜已经揭了,脸上挂着水珠,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探寻。“你最近怎么了?”她伸手想摸他的脸,“总是出神,总是很累。”
他躲开她的手:“说了就是工作忙。”
“虎儿,”她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已经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他出轨,而是怀疑他病了,怀疑他心里压着什么她无法分担的重担。这份怀疑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们之间那层看似完好的薄膜。
虎儿看着她,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她:浮萍,酒店,鹿血固精丹,还有他那个已经废了的身体。他想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求她别离开他。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冰冷的话:“没有,你别瞎想。”
他越过她,走向卧室,背影僵硬得像一具行走的尸体。红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她低下头,看见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有一片水渍,中间混着几缕黑色的东西——是药渣,从他裤脚带出来的。
她蹲下身,用指尖捻起那缕黑色的草药,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苦涩的、属于中药的气味钻进鼻腔。她不懂药理,但她懂自己的男人。虎儿从不喝中药,他说那是老人才需要的东西。
她攥着那缕药渣,手心里满是冷汗。她没问,没声张,只是悄悄将它包进纸巾,藏进了抽屉。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温着的排骨汤,倒了一碗,走到卧室门口。
“虎儿,”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喝点汤,补补身子。”
虎儿躺在床上,背对着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不敢转身,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绝望,更不敢让她发现自己身下那个空荡荡的、像太监一样的秘密。他听着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闻到了汤的香味,那么浓郁,那么温暖,却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想起红儿朋友圈里的那张照片,他穿着围裙在厨房切菜,配文是“我家大厨”。那时的他,假装得那么彻底,那么投入,连自己都信了。可现在,那个会切菜、会微笑、会假装爱她的男人,连一个真正的丈夫都做不了了。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被子里,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喝。”
红儿把汤放在床头柜上,陶瓷碗底与桌面接触的“嗒”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站在床边,看着被子下他蜷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她爱了十二年的男人,变得陌生了。他的身体还在这里,还在他们的床上,可他的魂,好像已经飞走了,飞到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想问问他,飞去哪儿了。可她不敢问。她怕一问,他连这具躯壳也不回来了。
夜很深了。虎儿听着红儿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带着信任。他悄悄起身,从床底拖出那只药罐,倒出三粒药丸,干咽下去。药丸卡在喉咙里,苦得他直翻白眼。他灌了一大口冷水,才把它们冲下去。
他坐在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腿上。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腿,看着这个正在一点一点背叛他的躯体,忽然想起一个词:油尽灯枯。
他以为自己在享受生活,享受两个女人的爱。可原来,生活是一头猛兽,它不动声色地啃噬着他,从他的精神,到他的□□,一寸一寸,吃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浮萍最后那个眼神,想起红儿捡到药渣时那一瞬间的沉默。他知道,裂缝已经出现了,从那个晚上他“不行”开始,从那声惊恐的“我想到了太监”开始,从他需要靠想象另一个女人才能勉强完成任务开始。
他完了。不是身体完了,是整个人生,都要完了。
窗外有猫叫,凄厉的,像婴儿的哭声。虎儿听着那叫声,忽然觉得,那就像他自己。一只被偷走了命根子的猫,一只活在两个女人之间、却找不到自己位置的猫,一只叫得再凶,也改变不了什么的猫。
他躺回床上,红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胸口。他一动不动,任由她压着,像压着一块石头。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他们一起挑的水晶吊灯,看着那些棱面折射出的细碎的光,忽然觉得,那些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他最后的尊严。
天快亮时,他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梦里他又在那个迷宫里,但这一次,两个出口都消失了。他站在原地,四面八方都是镜子,镜子里都是他自己——苍老的,无力的,像个太监一样的自己。
他惊恐地醒来,发现下身一片冰凉,像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