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浮萍无根(1)

凌晨三点的广州,浮萍躺在酒店灰白色的床单上,睁着眼数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些不规则的斑块在昏黄的夜灯下像一张张模糊的脸,一会儿是虎儿笑起来的样子,一会儿是红儿低头时的侧影,最后又重叠成他自己扭曲的轮廓。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她翻来覆去,枕头已经被汗水浸得半湿。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狼狈地逃离。

晚上,她看见虎儿擦去红儿嘴角的饭粒时,她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红儿的房间,她像一片真正的浮萍,飘进了这家酒店。

而现在,在失眠的夜里,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回想起那些年,虎儿被高年级学生欺负时,是虎儿抡着书包冲上来,也不管对方人多势众,就是一顿乱打;午饭的馒头太硬,是虎儿把自己的饭盒推过来,里面有他妈做的梅菜扣肉;甚至下雨天没人给她送伞,虎儿会把他拉到自己的伞下,大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还笑嘻嘻地说:“我皮实,不怕淋。"

红儿小时候像个假小子,但后来越长越漂亮,成了班花,说话也变得轻声细语。他们三个人是形影不离的小伙伴。

但细微的差别一直存在着。对红儿,浮萍是爱护的、照顾的,可虎儿对她的好,却是铺天盖地的,不假思索的,像太阳一样理所当然地照耀着她。她习惯在虎儿面前示弱,习惯被那双有力的手臂揽住肩膀,习惯在受了委屈时第一个想到虎儿的怀抱。

少年时期的浮萍,曾无数次在日记本里写:“虎儿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种崇拜与依赖,纯粹得让她自己都未曾怀疑过其性质。直到高二那年,她看见虎儿和一个高一的女生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女生仰着脸笑,虎儿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浮萍站在街角,第一次体会到一种类似绞痛的生理反应——胃部痉挛,呼吸困难,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以为自己只是害怕失去这个哥哥。于是更加努力地融入,更加殷勤地跟在虎儿身边,甚至主动帮那个女生递情书、送礼物。虎儿曾拍着她的脑袋说:“你小子,比我还上心。"

那是苦笑,浮萍后来才明白。

浮萍总觉得红儿是妹妹,虎儿是哥哥,她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不就是这样吗?可当她亲眼看见那个画面——虎儿在厨房煲汤,红儿自然地为他擦汗——那种日常而亲昵的姿态,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累积而成的默契,是她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的紧密。她这才明白,自己早已失去了站在虎儿身边的资格,或者说,从来就没有拥有过。

酒店房间在23楼。浮萍冲了个凉水澡。站在镜子前看着**的自己。她今年26岁。刚拿到北大经济学博士学位。青春的女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长发及腰。因着常年运动,保持着匀称的身体。

镇中学的人都记得。当年的浮萍是班级第一,也是公认的班花。追她的男生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可她谁也没看上。她的心里只有那个会在她生理期。默默地上红糖水的男孩。那个在她解不出数学题时,熬夜研究三种解法的男孩。那个在她被校长批评时站在办公室外等三个小时,只为送她回家的男孩。她爱了这个人整整十年了。从汉江边的小村庄到北京的莫名湖畔她的每一个选择都与他有关。她学经济。是因为虎儿说想创业。她读博,是因为虎儿说等他们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就一起做点事。她甚至考虑过毕业后去深圳。因为虎儿说深圳机会多。可现在虎儿在广州,和红儿在一起了!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重组,工厂给她职位,给她团队。给她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而自己不过是那个浮萍姐。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

浮萍穿上运动背心。绑好鞋带。看了一眼时间。凌晨2点。酒店24小时运营,健身房在2楼。她按下电梯。决定用运动来麻痹神经。

健身房空无一人。她打开跑步机。调到最高挡开始狂奔。汗水很快浸湿了背心。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想起小时候虎儿跟人打架。她也是这样拉着他狂奔。躲避追兵。那时候她跑得比他还快。因为她是为了保护他而出手。浮萍你跑起来像风。虎儿曾这样说。现在她还在跑。虎儿却停下了。他找到了他的港湾。而她还要继续跑。跑到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十公里跑完。她瘫在瑜伽垫上,大口喘气。手机在震动。是红发来的消息:“浮萍姐,你睡了吗?我想跟你聊聊。”

浮萍没回。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红儿,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告诉她“我没事。”因为她有事,她有很大的事!她爱了十年的男人,爱上了她发誓要保护一辈子妹妹。这种狗血剧情,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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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之本
连载中冬之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