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时间,相对安静。红儿习惯了正常的生产线的工作,太阳升起之前她就已经在车间里,太阳落山之后,她的影子还留在质检室的灯下。她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却弹出了谁也想不到的调子:半年内,她带的那条线,良率从92%拉到99.3%,成本下去十七个点。
夫人在例会上说,这是“干出一番事业来”的样板“以后这条线,红儿说了算”。
真的,夫人的信任,有时候就是一张盖了章的报表,可红儿知道,她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些数字。
凌晨五点半,海珠区工业大道上的阿丽服装厂早已灯火通明。缝纫机的轰鸣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夏雨,敲打着红儿的耳膜。她接连被升职,现在又接到厂里的通知,调她去当产品经理助理,站在7号针车前,她最后一次踩动踏板——咔嗒、咔嗒,针尖在废布上走出一条笔直的线,像给过去的自己画上句号。
“红姐,我来。”新来的小姑娘阿杏怯生生伸出手。
红儿把剪刀递给她,指尖碰到对方掌心的茧,心里一颤:三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接过英姐的剪刀。
车间主任老严走过来:“勤快娃儿,机器擦这么干净。”
红儿没抬头,用抹布擦去针板上的油渍:“机器干净,做出来的衣服才干净。”
老严嗤笑一声,目光却瞟向二楼——那里,夫人正站在玻璃窗前,俯视着车间。老严说:“夫人找你”
红儿来到夫人办公室。夫人把一叠报表甩在桌上,“订单排到明年三月。你现在是招牌,得给我撑住。”
红儿低头,看见自己名字后面跟着“月薪3000”——比老严还高。
“还有,”夫人递来一张烫金请柬,“新世纪服装产业研讨会,张教授点名要你。”
红儿翻开请柬,内页印着一行小字:探讨东方女性身体与服装的共生美学。她莫名耳热。
研讨会当天,流花会展中心门口竖着巨幅海报——红儿穿着“墨鹤旗袍”,腰肢像一截新柳。她站在海报下,影子被太阳压成薄片。
沈桐背着相机,在人群中喊她:“红儿,看这里!”
闪光灯一亮,红儿下意识抬手遮脸。沈桐走近,低声说:“你今天会见到很多狼,别被皮毛迷了眼。”
会场里,张教授正在台上讲“品牌故事的力量”。PPT上,香奈儿女士的照片一闪而过。红儿听得入神,直到张教授突然点名:“阿丽服装厂的红儿小姐,能否分享一下,夺冠那一刻,你觉得自己在代表谁?”
全场目光聚来。红儿站起来,喉咙发干:“我……代表车间里的两百个姐妹。”
掌声响起,张教授微笑,眼神却像一条冰凉的蛇,从她锁骨滑到脚踝。
午休时,张教授在走廊“偶遇”红儿,递上名片:“我手里有去上海进修的名额,你这样的苗子,不该被流水线埋没。”红儿正要接,沈桐从背后伸手,替她收了名片:“教授,我是她经纪人,有事跟我谈。”
张教授看了看沈桐,笑意不达眼底:“年轻人,摄影机拍不到的地方,才是真相。”
下午的技术论坛,红儿第一次听见“三维人体扫描”“智能打版”这些词,心脏跳得比缝纫机还快。她在笔记本上狂写:我要把厂子变成这样。
傍晚散会,张教授的助理拦住红儿:“教授在静庐设了沙龙,只请六位年轻设计师,您务必赏光。”
红儿犹豫,想起沈桐的警告,却听见自己说:“好。”
静庐是清末洋楼,铁门上爬满茑萝。红儿下车时,夕阳正从哥特式窗棂间漏进来,像一层血纱。
客厅里,张教授换了一身亚麻唐装,正与两位外籍买手谈笑。见她来,他举杯:“为我们的缪斯。”
酒过三巡,话题转向“东方女性的身体曲线”。张教授突然说:“理论不如实例,红儿小姐,能否请你站到这里?”
他指着一个白色人形台。
红儿后背一紧,笑:“我只是工人,不懂理论。”
“正因为你是原型。”张教授走近,酒气拂过她耳廓,“untouched,pure。”
红儿看向门口,发现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黑衣保安。
她借口去洗手间,拧门把手——锁了。
回来时,张教授递来一杯香槟:“喝了这杯,我送你一份大礼。”
酒液金黄,浮着细小气泡。红儿想起母亲说过:城里的酒,能让人忘记名字。
她抬手,却听见“砰”的一声巨响——门被踹开,沈桐冲进来,相机还挂在脖子上。
“张教授,强逼女工喝酒,也是品牌故事?”沈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安静。
张教授脸色一沉:“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
“报啊。”沈桐举起相机,“内存卡已经云备份了。”
红儿趁机打翻香槟,玻璃碎片溅起,划破张教授手背,血珠滚在白色地毯上,像一串朱砂痣。
“走!”沈桐拽住红儿手腕,冲出门去。
身后,张教授的声音追上来:“你会后悔的,小丫头。”
珠江边,夜风带着腥甜的潮气。红儿蹲在石堤上呕吐,苦胆水呛出眼泪。
沈桐递来纸巾:“我三年前就该砸了他的相机。”
红儿抬头:“什么意思?”
沈桐望向江心船火:“我前女友,被他以'拍大片'为名骗去酒店……现在坐在轮椅上。”
红儿手指发抖,去摸沈桐的脸:“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不高兴。”
红儿惊魂未定,不由得抱住他,却在他耳边说:“我要自己讨回公道。”
身后传来摩托刹车声。周迦摘头盔,脸色比月光还白:“红儿,老严说你出事了……”
他看见拥抱,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生铁。
红儿松开沈桐,去拉周迦:“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迦后退一步,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懂的,你一直选他。”
他转身就走,摩托轰鸣,像一头受伤的兽。
凌晨三点,夫人电话打来:“你知不知道张教授是组委会主席?现在人家要撤我们的参展资格!”
红儿握紧手机:“如果我不去,他下一步就会要厂子。”
夫人沉默良久,挂断。
次日,行业论坛首页弹出新闻:《夺冠女工夜会教授,贞操几何?》配图模糊,却看得出红儿的红裙。
评论区污言秽语像污水倒灌。
沈桐带红儿去静庐调监控,经理赔笑:“昨晚硬盘坏了,真不巧。”
回厂时,工人对着红儿窃窃私语。7号针车旁,阿杏怯生生问:“红姐,新闻是真的吗?”
红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夫人召开紧急会议,有人率先发难:“这种女人留在厂里,败坏风气!”
周迦罕见地拍桌:“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你亲眼看见了?”
夫人抬手制止,看向红儿:“你先停职,等风头过去。”
红儿站起来,目光扫过所有人:“停职可以,但我要告张教授性侵未遂。”
会议室一片死寂。
晚上,红儿独自走上天台。远处广州塔脚手架林立,像一柄未完工的剑。
她掏出那张被沈桐收下的名片,撕成两半。
风把碎片吹走,其中一片落在她脚边,印着张教授的电话。
她弯腰捡起,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阿杏跑来:“红姐,快看论坛!”
一个新注册的ID发了一段音频:张教授的声音清晰可闻——“理论不如实例,红儿小姐,能否请你站到这里?”
音频末尾,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回帖瞬间刷到三百楼。
阿杏激动:“有人帮你了!”
红儿却后背发冷——音频里,没有沈桐破门的声音。
是谁剪辑的?目的是帮她,还是……
她抬头,看见天台风衣猎猎,城市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而在星空深处,一架夜航飞机掠过,尾灯一闪,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