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起初像一杯温吞的红茶，醇厚而绵长。浮萍四十二岁，陈默四十五岁，两个在红尘里滚打过的人，本以为懂得了珍惜和克制。
浮萍不喝酒，她觉得酒是乱性的东西。但陈默爱喝，尤其是在庆祝“赤”系列大获全胜的那晚。
庆功宴设在汉江最高档的旋转餐厅。红儿和虎儿喝得满面红光，陈默更是意气风发，一杯接一杯地干着茅台。浮萍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眼底燃烧的火焰，只当那是成功的喜悦。
“浮萍，敬你。”陈默举起杯，眼神迷离却深情，“是你让我觉得，我这四十多年没白活。”
浮萍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红酒，笑着劝道：“少喝点，待会儿还要开车。”
“开车？今晚不开了！”陈默猛地把酒杯顿在桌上，声音突然拔高，引来邻座侧目，“我是陈默！是‘深海蓝’的发明者！阿丽的功臣！你陪我喝几杯酒怎么了？”
浮萍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陈默，像个撒泼的孩子，眼神里透着一种莫名的暴戾。
回家的路上，陈默在后座睡得不省人事，嘴里却在嘟囔着什么。浮萍开着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很快变成了恐惧。
那天晚上，念宁哭闹着不肯睡。陈默被吵醒了，他从床上爬起来，满身酒气地冲进儿童房。浮萍还没来得及阻拦，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念宁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
浮萍疯了一样冲进去，看见三岁多的念宁被扔在儿童床的角落里，小脸通红，嘴角竟然带着一丝血迹。而陈默，正站在床边，眼神阴鸷得像一头野兽。
“陈默！你干什么！”浮萍抱起女儿，浑身发抖。
“吵死了！”陈默大吼一声，扬手就给了浮萍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打得浮萍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
空气凝固了。陈默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神里的暴戾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茫然。
“萍……浮萍？”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我……我做了什么？”
浮萍猛地推开他，抱着念宁退到墙角，眼泪决堤而出。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个在雪地里给她递火柴的男人，那个发誓要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在她眼里，却像个陌生的魔鬼。
“滚。”浮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一晚，陈默跪在客厅的地板上，磕得头破血流。他痛哭流涕地忏悔，说自己是因为压力太大，说自己是因为喝醉了断片，说他该死。
“浮萍，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陈默抱着她的腿，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发誓，绝对没有下一次。我要是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不是人！”
浮萍看着他额头上的血，看着他憔悴的脸，心又软了。她想起了林深的儒雅疏离，想起了胡军的意外离世，想起了自己三婚的身份。
如果连陈默都留不住，她还能去哪里？
“好，我信你最后一次。”浮萍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然而，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陈默的酒瘾越来越大，从偶尔喝一杯，变成了顿顿不离酒。他开始变得敏感、多疑，总觉得浮萍和虎儿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总觉得红儿在利用他的技术。
只要喝醉了，他就会变成那个魔鬼。
他打浮萍，打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他打念宁，吓得三岁多的念宁看到他就浑身发抖；五岁多的念安也成了他发泄的对象。
浮萍开始穿高领衣服，长袖长裤，哪怕是在炎热的夏天。她不敢让红儿和虎儿看见，她怕他们笑话她，怕他们说她“命硬克夫”，更怕虎儿会因为愧疚而再次陷入混乱。
她想过离婚。不止一次。
但每次看到陈默酒醒后那副痛不欲生，甚至自残的样子，她又心软了。他会给她做饭，给她洗脚，给孩子买礼物，把她宠上天。
“浮萍，我真的改了。”他抱着她，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你看，我今天没喝酒。我去戒酒中心咨询了，我一定能戒掉。”
浮萍就在这一次次的原谅和一次次的绝望中，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她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直到那天，虎儿来家里吃饭。
陈默为了表现，特意开了一瓶红酒。浮萍看到酒，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挡在了孩子面前。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虎儿捕捉到了。
虎儿是谁？他是在江湖上混了多年的老油条，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看着浮萍下意识地防御姿态，看着她脖子上若隐若现的淤青，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姐，你脖子怎么了？”虎儿不动声色地问。
“啊？”浮萍慌乱地拉高衣领，“没……没什么，蚊子咬的。”
“汉江的蚊子这么毒？都咬出血印子了？”虎儿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看向陈默，沉默眼光习惯性避开。
虎儿尽量压低声音：“陈默，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打浮萍了？”
陈默的脸色变了变，随即赔笑道：“虎儿哥，你说什么呢？我疼浮萍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打她？”
“最好是这样。”虎儿站起身，走到浮萍身边，轻轻拨开她的衣领，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他瞬间红了眼。
“陈默！”虎儿怒吼一声，一拳砸在茶几上，玻璃碎裂一地，“老子当初就不该信你！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浮萍看着虎儿暴怒的样子，看着陈默心虚的眼神，心里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了。
她知道，这一次，她再也瞒不住了。
而她和陈默的这段婚姻，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陈默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之下，还藏着更可怕的秘密。那个秘密，足以毁掉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