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儿便正式启动了他那略显笨拙的“追妻计划”。
说是追妻,倒更像个初涉情场的毛头小子,一举一动都透着青涩的执拗。每天清晨七点,他准会出现在红儿家楼下,手里提着从浮萍那儿打听来的、红儿最爱的那家肠粉,却总被红儿一句“我赶时间,你自己吃吧”轻描淡写地挡在门外。
他也不恼,只是把肠粉挂在门把手上,再发一条简短的信息:“记得吃,你胃不好。”
红儿入职阿丽制衣的头三个月,虎儿硬生生把“战略顾问”坐成了“专属助理”——他不再待在宏远总部发号施令,反倒天天泡在阿丽的创意总监办公室:红儿开会,他在一旁仔细做笔记;红儿要去看秀,他提前订好机票酒店;红儿熬夜赶工,他默默煮好热咖啡放在桌角。
阿丽的老员工们私下里打趣:“虎总这是彻底转性了?”
只有红儿清楚,他这是在还债——还那十年间,他缺席的陪伴之债。
这天夜里,红儿为了“乔木”系列的秋冬款定稿,在工作室熬到凌晨两点。她揉着酸涩发胀的眼睛抬头时,瞥见虎儿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衬衣尺码表。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取下那张表,却意外发现表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红儿不爱吃葱,肠粉里千万别放”
“红儿看秀爱站T台右侧,视线最佳”
“红儿生理期腰疼,办公室常备暖宝宝”
“红儿花粉过敏,别种百合”
……
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像是半梦半醒间写下的:“红儿,别走。”
红儿盯着那四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
她忽然想起2000年的秋天,虎儿送她去广州的那天,在车站也是这样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招工地址。他塞给她时,声音沙哑:“红儿,活下去,别回头。”
那时的她,以为那是彻底的放弃。直到现在才懂,那是他当年能给的唯一承诺。而如今,他所求的,不过是一句“别走”。
红儿的“乔木”系列在米兰时装周大获成功,阿丽制衣的股价也随之创下历史新高。董事会庆功宴上,浮萍作为胡氏集团的代表受邀出席——她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小腹微隆却依旧气场全开。
宴会上,有董事旧事重提,半开玩笑地对红儿说:“红总,你这次能翻身,虎总功不可没。你们什么时候复婚啊?阿丽和宏远,也好再深度合作一把。”
红儿还没开口,浮萍先笑了,她晃着杯中的温水,淡淡道:“陈董,您这话说得有意思。红儿是凭自己的设计打赢的官司,虎儿不过是尽了一个助理的本分。怎么到了您嘴里,女人的成功,非得跟婚姻绑在一起?”
那董事脸色一僵,讪讪地闭了嘴。
虎儿坐在一旁,却反常地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红儿。
宴会散后,浮萍在露台上找到红儿。夜幕下的深圳湾,灯火如星。
“姐,”红儿率先开口,“你今天为了我,得罪陈董,值得吗?”
“值得。”浮萍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红儿,我当年离开宏远,很多人说我傻,说一个女人,再怎么强,也得有个依靠。其实她们没说错,我确实找了个依靠——但不是宏远,不是虎儿,是我自己。”
她转头,看向红儿:“你记住,阿丽是你的,成功是你的,未来也是你的。虎儿可以是你的伴侣,可以是念江的爸爸,但他不能是你的依靠。你的依靠,只能是你手里的笔,和桌上的图纸。”
红儿沉默良久,点头:“姐,我懂了。”
浮萍拍拍她的手:“去跟他说清楚吧。别让他猜,也别让自己等。”
红儿在停车场堵住了虎儿。
她没开车,就站在他的车前,像当年在汉江高中,她每天放学后都站在车站等他一样。
虎儿下车,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红儿,你……”
“我有话问你。”红儿打断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问。”
“你这段时间,天天往阿丽跑,到底是为了追我,还是为了赎罪?”
虎儿愣住。
“如果是赎罪,”红儿继续说,“那不必了。那十年我不怪你,怪只怪我自己走错了路。如果是追我——”
她顿了顿,直视他的眼睛:“虎儿,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你拯救的女孩了。我是阿丽的CEO,是念江的妈妈,是汉江三剑客的红儿。我想知道,这样的我,你还追不追?”
虎儿看着她,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像浮萍一样依附他的女孩,如今站成了一棵乔木,根系深扎,枝繁叶茂。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认命。
“追。”他一字一顿,“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重新认识你。红儿,我想追的,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保护的红儿,是现在这个,能自己打江山的女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素圈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内侧刻着三个字母——HJH。
汉江。
“这不是求婚,”虎儿把盒子递给她,“这是入会申请。红儿,我想申请,重新加入汉江三剑客。这次,我当小弟,你们俩当大哥。”
红儿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笑了。
她接过盒子,没戴戒指,只是收进口袋:“批准了。但有个条件——以后念江的每一幅画,你得负责裱起来,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还有,浮萍姐的二娃生了,你得承包满月宴的所有烤鸡翅。”
虎儿眼睛一亮:“家里?你是说……”
“对,家里。”红儿把CEO的工牌摘下来,放进包里,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相框,框里是他们在汉江高中的毕业照,“虎儿,我不想再当那个需要被你拯救的女孩了。我想当念江的妈妈,阿丽的CEO,还有……你的妻子。这次,我们重新开始,不是从过去,是从现在。”
虎儿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伸手,把相框摆正,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说好了,这次,谁也不许先走。”
第二天,浮萍在胡氏总裁办收到了红儿的快递。
打开,是一张手绘的请柬——红儿亲自画的,画面上是汉江高中的老校门,门里站着三个穿校服的小人,背着画板,意气风发。校门口,两个大人牵着两个孩子,正在往里走。
请柬上写着:
致浮萍、胡军及念安、念宁:
汉江三剑客,定于下月十五,在阿丽制衣新总部,举行归队仪式。
特邀你们全家,见证我们的岸。
浮萍看着那幅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红儿:“画功见长啊,红总监。”
红儿的声音带着鼻音:“姐,我想把阿丽新总部的大堂,挂上我们三剑客当年在汉江的所有画稿。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品牌的魂,是从哪里来的。”
“好,”浮萍说,“我让人把当年的画室也复原出来,就在你办公室隔壁。以后念书学画,直接从她妈的老底子学起。”
挂了电话,胡军端着牛奶走过来,看见请柬,笑了:“虎儿总算转正了?”
“嗯,”浮萍接过牛奶,喝了一口,“从发小,到夫妻,绕了二十年。军儿,你说我们算不算幸运?没走那么多弯路。”
胡军把念安从儿童围栏里抱出来,小家伙正举着红儿送的“乔木”布偶,咿咿呀呀地喊“姨”。
“我们当然幸运,”胡军吻了吻念安的脸颊,又吻了吻浮萍的额头,“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把对方当成浮萍,而是当成岸。”
窗外,深圳湾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但这一次,三剑客都靠了岸——
浮萍有了胡军,红儿找回了虎儿,而虎儿,也终于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不需要他拯救的女人。
从此,风雨同屋,各自为王,互为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