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有家的感觉

广州的雨季在六月攀至顶峰,整座城像浸在一缸酽酽的浓茶里,连空气都裹着潮湿的绿意与茶褐的氤氲。

浮萍周五傍晚抵穗,没让胡军来接——她想给这个男人一个惊喜。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她踩过雨后巷弄里泛着水光的青石板,终于在蜿蜒深处找到了胡军租住的那栋老公寓。楼道里飘着熟悉的蚝油香,混着老墙皮的霉味与邻居家飘来的洗衣粉香,三楼那扇窗亮着暖黄的光,像暗夜里伸来的一只手,轻轻勾住了她的心。

她没敲门,掏出胡军先前给的备用钥匙拧开锁——钥匙齿在锁芯里转动的咔嗒声,像一句温柔的暗号。屋里空荡,餐桌上镇着一张字条,字迹是他惯有的潦草却工整:“老婆,组长临时抓我陪客户吃饭,最晚九点回。砂锅里温着汤,记得喝。”

浮萍搁下行李进了厨房。砂锅里卧着玉米排骨汤,汤色炖得乳白,浮着几颗艳红的枸杞,像落在雪地上的星子。她舀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小口啜饮——汤的暖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漫开一片柔软。窗外是老式空调的嗡鸣,混着楼下大排档的划拳声与酒瓶碰撞声。这方不足四十平的小天地里,没有秘书的轻声汇报,没有董事们的咄咄逼人,没有跳动的股价与冰冷的财报,只有一个男人笨拙却掏心掏肺地照顾。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

八点五十分,门锁咔嗒一声轻响。胡军带着一身酒气与烟火气进来,看见她坐在餐桌前,整个人僵在玄关:“不是让你别等。”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空了的汤碗上,眼睛骤然亮得像揉进了星子:“喝了?”

“嗯,淡了点。”浮萍习惯性挑刺,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漾开一抹藏不住的笑。

胡军松了松领带,坐到她对面,像汇报工作般开口:“今天组长总算正眼看我了,说我的方案——”话头一顿,他看清了浮萍的装扮:没穿职业套装,一件宽松的亚麻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几乎没化妆。最重要的是,她的手一直轻轻放在小腹上。

“老婆,你……”胡军的声音有点抖。

浮萍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等周末,就现在,就在这盏昏黄的灯下告诉他:“军儿,你要当爸爸了。”

时间静止了三秒。胡军的表情从错愕到狂喜再到不知所措,最后定格为一种小心翼翼的虔诚。他缓缓伸出手,想碰她的肚子,又缩回去,生怕惊扰了刚破土的嫩芽。

“多、多久了?”他连声音都在颤。

“八周。”浮萍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医生说很健康。”

胡军的手在抖,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忽然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走,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宣泄掉,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我、我明天就辞职!不对,先找个大点的房子——要朝阳的,得有书房,你怀着孕不能爬三楼……还得请个阿姨帮忙做饭,不对,先告诉我爸妈这个好消息……”

“胡军。”浮萍唤他,声音不大,却让他瞬间定住。

“过来。”

他像个听话的学生,走到她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浮萍这才发现,这个男人晒黑了不少,也瘦了,颧骨都突了出来,可眼神却比以前更亮,像淬过火的钢。

“你怕吗?”她问。

胡军摇头,又点头,最后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怕我做不好一个爸爸。但是老婆,我会学。我……”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

浮萍想起很多年前,虎儿得知她怀孕时,皱着眉烦躁道:“现在不是时候。”后来她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躺在手术台上时,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痕数,一条、两条、三条……那些她以为早已结痂的痛,原来一直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只是此刻,被眼前这个男人笨拙却滚烫的爱意,一点点熨开、抚平,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暖得让人想落泪。

“军儿,”她俯身抱住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一夜,胡军没睡着。他侧躺着,手掌一直贴在浮萍的小腹上,像是在守护一个刚刚发芽的种子。浮萍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他低声说:“宝宝,我是爸爸。你要乖乖长大,别折腾妈妈。她已经很辛苦了。”

她没睁眼,睫毛轻轻颤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悄无声息地滑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湿痕。

周六的清晨,浮萍是被窗外的肠粉香叫醒的。

胡军已经出门了,字条换成了新的:“老婆,我去排队买肠粉,顺便看房子。你多睡会儿。”

浮萍坐在床沿,目光扫过这间不足四十平的小公寓:墙角的行李箱还未来得及收,书桌上堆着厚厚的MBA教材与宏远的业务资料,床头柜上压着领证那天的合照——照片里她一脸淡然,他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眼睛亮得能映出光。

可就是这间小屋子,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胡氏的总裁,不是斯坦福的精英,只是一个被好好爱着的,普通女人。

门铃响了。她以为是胡军回来,开了门,却看见红儿抱着念江站在门外。

“姐,”红儿有些局促。

浮萍侧身让她们进来。念江已经会走路了,踉跄着扑到浮萍脚边,含糊不清地喊:“抱抱!”

浮萍的心瞬间化开。她弯腰抱起孩子,念江软软的小手摸上她的脸,又摸她的小腹,像在探究什么秘密。

“念江,”红儿轻声教,“这是阿姨的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念江似懂非懂,小脑袋凑过去,软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浮萍的小腹。那一瞬间,浮萍的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抱着孩子,声音带着哽咽:“谢谢。”

红儿摇头:“该我谢谢你。姐,你让我明白,女人可以有很多角色,但最重要的是,是自己。”她顿了顿,“虎儿让我转告你,宏远的海外并购案,他想让胡军参与。他说,这小子有他当年的冲劲,但比他幸运。”

浮萍没说话,只是抱着念江,感受着这个小生命在她怀里的温度。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而是可以平静地提起,可以微笑着祝福,可以看着曾经的爱人走向别人,然后真诚地,说一句“他很好,你们很配”。

胡军回来时,提着热腾腾的肠粉,还抱了一束向日葵。他看见红儿在,愣了愣,很快得体地打招呼:“红儿姐。”

红儿笑:“看来我来得不巧。”

“没有没有,”胡军把花塞给浮萍,向日葵的金黄映着她的脸,“正好,让念江提前感受一下妹妹。”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妹妹?”浮萍嗔他。

“无所谓,”胡军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反正都是我们的孩子。”

他这句话说得自然,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在场三个人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红儿走的时候,对浮萍说:“姐,你终于,不再是浮萍了。”

浮萍抱着花,站在门口看红儿抱着念江消失在楼梯转角。胡军从身后环住她,手掌贴上她的小腹。

“老婆,”他在她耳边说,“我们回家吧。”

“这不就是家吗?”

“不是,”胡军摇头,“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至于房子大小,地段好坏,都不重要。”

浮萍转过身,主动吻他。这个吻绵长而温柔,带着晨露的味道,带着肠粉的香气,带着两个灵魂终于贴紧的温度。

窗外,雨过天晴。有光透进来,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公寓,也照亮了他们崭新的、即将多一个成员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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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之本
连载中冬之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