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的广州，梅雨季比往年来得更早，缠绵的雨丝刚浸湿地皮，空气里就漫开了黏腻的潮气。
胡军在宏远华南区市场部已经做到小组长。他从最底层的业务员摸爬滚打上来，每天背着塞满资料的双肩包扫楼，在客户办公室里陪笑听训，熬夜改方案改到眼睛发红——被难缠的客户指着鼻子骂过，也被急功近利的领导抢走过辛苦打磨的功劳。入职第一个月，他终于熬不住了，在出租屋的楼梯间给浮萍打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老婆……我错了，基层真的不好混。”
电话那头，浮萍正坐在董事会的长桌末端，指尖捏着钢笔顿了顿，悄悄捂紧话筒走到落地窗前，玻璃外是深圳湾的粼粼波光，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那就回来吧。”
胡军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哑着嗓子说：“不……我要混出个人样来，再回去见你。”
浮萍忍不住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了然——她选的男人，骨子里和她一样，都有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那之后，两人形成默契：周一到周五各自为战；周末要么胡军回深圳，要么浮萍来广州。通常是浮萍往广州跑——她喜欢老城区小公寓里那股奇异的烟火气：清晨巷口飘来的肠粉香，胡军煮面时溅起的油星，连阳台上挂着的洗得发白的T恤，都能让她暂时卸下胡氏总裁的盔甲，做回那个只想赖在爱人身边的女人。
某个周六清晨，浮萍在胡军租住的公寓里醒来，发现他正在阳台打电话。晨曦透过老旧的纱窗，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对，我是宏远华南区的小胡……好的，我周一亲自带方案去深圳总部汇报。”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浮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吵醒你了？”
“什么方案？”浮萍披着他那件宽大的格子衬衫走过去，领口滑到肩膀，晨光里的她像只刚睡醒的餍足小猫，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母婴产品的整合营销方案，”胡军说，“利尔集团想做线上渠道，我们华南区想争取代理权。”
浮萍的脚步顿了顿——利尔集团，是红儿现在任职的地方。
“竞争很激烈，”胡军没察觉她的异样，“利尔那边指名要和总部直接谈，但我们组长想抢功，把我的方案扣下来了。所以我打算周一直接去深圳总部，找市场总监谈。”
“你想越过直属领导？”浮萍挑眉。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不是你教我的吗？”胡军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浮萍没说话，心里却想：这小子，终于把她那股“该出手时就出手”的狠劲学去了。
周一，胡军去深圳见了红儿，红儿看了胡军的方案十分高兴：“我们明天去宏远谈。”
周二，宏远总部。
虎儿捏着手中利尔集团的合作意向书，眉头拧成了疙瘩。自从浮萍离开后，他对所有外部合作都变得格外谨慎，生怕再出什么岔子。秘书说：“利尔的市场总监今天亲自过来，想先跟我们基层员工聊聊市场一线的情况。”
“叫什么名字？”
“红儿。”秘书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听说……是您的夫人。”
虎儿拿着意向书的手猛地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会议室门被推开，红儿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略显局促但眼神亮得惊人的年轻人——正是胡军。
会议室里的四个人，瞬间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还是红儿最先回过神，脸上挂着得体的职业微笑：“虎总，好久不见。”她转向胡军，“这位是我们华南区的合作伙伴胡军，他的方案很有见地。”
胡军很快恢复平静，伸出手：“虎哥。”
虎儿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掌心和自己一样，都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在外跑业务、敲键盘磨出来的，是真正沉在一线做事的人才有的痕迹。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红儿的专业和胡军的务实让宏远团队刮目相看。虎儿大多数时候沉默，只在关键处点一两句。他看着红儿在PPT前游刃有余的样子，想起她当年那个只会踩着针车的小女工、那个只会埋头画图的小设计师如今也可以这样发光。
结束时，红儿收拾东西，对虎儿说：“今晚我回家陪念江，你也早点回。”
这是自从两人关系疏远后，红儿第一次主动说“回家”。虎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好。”
红儿和胡军并肩走出会议室，虎儿隐约听见她轻声对胡军说：“军儿，你这个方案做得真不错，有浮萍姐当年的风范。”
“是她教得好。”胡军笑。
虎儿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真的回不去了；但也有些距离，拉开后，才能看清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当晚，浮萍在深圳的家中，收到了红儿的邮件。内容很短：“姐，今天见到胡军哥了，他很优秀，你们俩真的很配。”
浮萍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最后只敲了一个字：“嗯。”
她起身走到阳台，深圳湾的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她想起白天医生打来的电话，听筒里温和的声音还在耳边：“胡太太，恭喜您，您怀孕了。”她没告诉胡军，想等周末去广州给他一个惊喜——想看他得知自己要当爸爸时，是像当年虎儿那样手足无措，还是像最近这样沉稳有担当？
手机响了，是胡军的视频请求。他穿着宏远的蓝色工服，在出租屋狭小的厨房里煮面，手机镜头晃来晃去，背景里是滋滋作响的油锅：“老婆你看！我终于学会煎荷包蛋了！你看这形状，圆不圆？”
浮萍看着屏幕里手忙脚乱的他，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她差点脱口而出“我怀孕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周末我去广州，想吃你楼下那家的肠粉。”
“好！”胡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个拿到糖的孩子，“我早上五点就去排队，给你买第一份！”
挂了电话，浮萍的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悄萌芽、生长。
她忽然懂了：浮萍之所以叫浮萍，是因为它无根，只能在水里随波逐流。可她呢？她早已在胡军的爱里，在自己亲手打拼出的天地里，扎下了深深的根。
她不再是浮萍了。她是能遮风挡雨的乔木，是爱人的温暖港湾，更是一个即将迎来新生命的母亲。
窗外，深圳湾的灯火像碎钻一样铺满海面，每一盏灯下都藏着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而她的故事，终于翻过了最晦暗的那一页，开始书写崭新的篇章。
这一页里，没有虎儿，没有红儿，没有宏远的纷争，也没有胡氏的重担。只有她和胡军，还有他们即将到来的、小小的、会在未来某天煎荷包蛋给他们吃的孩子。
她拿起手机，给胡军发了条信息：“军儿，周末告诉你个秘密。”
很快，回复跳进来，带着他一贯的直白和热烈：“好！我等着！不管是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浮萍看着那行字，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也带着希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