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浮萍便与胡军完婚了。
浮萍站在更衣室的落地镜前,指尖轻轻抚过婚纱的蕾丝边缘。这件由巴黎顶级设计师手工缝制的礼服,耗费了胡家三百二十万。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眼尾却隐匿着一丝难以消散的倦怠。她终于成为胡氏集团的小少奶奶,嫁给了那个比她小整整十岁的胡军。
“少奶奶,该下去敬茶了。”管家林嫂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浮萍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这是一场豪赌,用她的余生做赌注,赌自己能忘掉虎儿,忘掉那个让她爱了二十二年,又让她纠缠了整整五年的男人。
婚礼的排场轰动了整个深圳商界。胡氏集团董事长胡天雄包下了整个香格里亚酒店,红毯从大堂一直铺到街边,六百六十六桌宴席,宾客如云。浮萍挽着胡军的手臂,在闪光灯下笑得恰到好处。她告诉自己,这就是新生。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段婚姻始于一场逃离。
五年前,二十八岁的浮萍刚从加州归来,带着北大博士学位、斯坦福访问学者和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丈夫林深是她在北大读研时的学长,两人曾在查尔斯河畔许诺要一起回国创业。可最终,林深选择了留在波士顿的实验室,而她选择了回到故土。她瞒着所有人,包括父母,鬼使神差地应聘了广州宏远集团的人力资源主管。凭借留美经历和博士学位,她两年内从主管升到经理,又从经理升到了总监。虎儿给了她最大的权限,让她大刀阔斧地改革,建立现代化的人力资源体系。他们配合默契,虎儿一个眼神,她就知道他要什么;她一份方案,虎儿总能看到最核心的价值。
那段时光,浮萍几乎以为自己真的重生了。直到那个夜晚,虎儿在办公室里抱住她,声音沙哑:“浮萍,我忘不了你。”
浮萍僵住了。她想说,不,你娶了红儿。可虎儿的吻缓缓落下,带着她难以抗拒的熟悉与陌生感。她曾挣扎过,拒绝过,但最终仍无法自拔地沉沦其中。那是她爱了整整二十年的男人,承载了她的青春,亦是她无法逃脱的劫难。
她成了虎儿的地下情人,这段关系隐秘而耻辱,却让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红儿真的不知情吗?浮萍心中存疑。女人的直觉往往最为敏锐。然而,红儿始终未置一词,依旧温柔地称呼她“浮萍姐”,依旧在周末邀请她到家中用餐,依旧在她加班时送来亲手炖制的汤品。
那是一种比耳光更令人痛彻心扉的凌迟。
直到最后红儿发现自己怀孕。作为三十二岁的高龄产妇,这个孩子的到来既是意外,又是珍宝。虎儿在B超室门口兴奋地抱着她转圈,像个孩子般天真。
然而,事情远未结束,红儿坚决要求离婚。她坚定地说:“虎儿,我不要一个心不在家的丈夫,哪怕他对孩子再好。”
虎儿慌了神。他跪在红儿面前,恳求她的原谅。他承诺删除浮萍的所有联系方式,承诺重新做人,承诺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红儿轻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最终点了头。“为了孩子,”她对虎儿说,“也为了给浮萍一条生路。”
浮萍在宏远的处境顿时变得尴尬至极。她主动递交了辞呈,但虎儿却迟迟未批。他说:“浮萍,永远不能没有你。”
“但我可以没有你。”浮萍将辞职信重重拍在桌上,毅然转身离去。
她回到深圳,决定嫁给胡氏集团的小公子胡军,他二十二岁,年轻有为,刚从英国留学归来。
浮萍记得胡军向她求婚时说:“我见过你在斯坦福写的论文,关于跨国企业人力资源本土化的研究,写得非常出色。”
那一刻,浮萍心中泛起一丝恍惚。这个年轻的男人,看她的眼神中没有对“二手女人”的审视,只有纯粹的欣赏。
她答应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赌气,也带着对虎儿最后的报复——你看,没有你,我依然能嫁入豪门。
他们很快完婚。
婚后第三周,浮萍接手了胡氏文化传媒。
然而,她很快发现自己被架空了。所有重大决策都需要先报给胡天雄的特助,财务总监是婆婆的侄女,人事经理是胡军的表哥。她的办公室虽装修得豪华气派,却如同一个精致的牢笼。
“别多想,”胡军抱着她安慰道,“爸只是怕你辛苦,给你配了得力的人手。你想做什么,只管告诉我。”
浮萍抬头望向这个男人。他年轻、俊朗,眼神清澈。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作不懂?
日子在奢华与束缚中悄然流逝。浮萍学会了在婆婆面前低头,在公公面前微笑,在胡军面前扮演着一位贤妻的角色。一个完美的妻子。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想起广州的点点滴滴。她从同事那里得知,虎儿最近脾气暴躁,在公司里对几位高管大发雷霆。阿丽制衣厂的新品发布会上,他全程面色阴沉,因为设计总监红儿请了孕假。
浮萍删掉了所有同事的联系方式,却无法抹去心中的记忆。这年他们三十二岁,本应是尘埃落定、各自安好的年纪。然而,命运却像一场荒诞剧,让浮萍在最狼狈的时刻,嫁给了最年轻的观众。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浮萍加班到深夜,发现财务总监沈蓉在做假账,将公司资金转入一个境外账户。她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但在准备上报时却犹豫了。沈蓉是婆婆的亲侄女,她若揭穿,这个豪门还能容得下她吗?可若保持沉默,她浮萍又成了什么?帮凶?傀儡?
她想起了在宏远的日子。那时她是总裁,雷厉风行,虎儿总说她:“浮萍,你这脾气,像火。”红儿则温柔地打圆场:“虎儿,你别总欺负浮萍。”如今,她的火要被这深宅大院浇灭了吗?
浮萍把证据发给了胡天雄,抄送了胡军。第二天,沈蓉被辞退,婆婆脸色铁青。晚饭时,沈曼芸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浮萍是个能干的,就是太有主见了些。”胡天雄淡淡回应:“媳妇能干,是胡家的福气。”
浮萍低头喝汤,余光瞥见胡军欲言又止的神情。那晚回房,胡军第一次没有抱着她睡。他背对着她,问:“浮萍,你为什么非要跟大姐过不去?”浮萍的心沉了下去。她以为他会懂,原来他并不懂。
“军儿,”她第一次这么叫他,“你觉得我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翻身坐起,“但大姐做得好好的,你一来就……爸他年纪大了,处理这些事会伤神。”
浮萍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原来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个外人。她的能力,她的原则,在血缘面前不堪一击。她想起虎儿。虎儿至少懂她的能力,懂得欣赏她的锋芒。可虎儿也舍不得红儿的温柔,舍不得未出世的孩子,更舍不得他的家庭。
那一夜,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去了客房。胡天雄知道后,只淡淡说了句:“年轻人,闹闹脾气正常。”沈曼芸则把胡军叫去书房,谈了很久。
第二天,胡军送来一份文件——是文化传媒公司的股权转让书,他将名下10%的股份转给她,作为“新婚礼物”。“浮萍,”他憔悴了许多,“我知道我让你委屈了。给我点时间,我学着做你的丈夫,不是胡家的小少爷。”
浮萍审视着那份文件,心中陡然涌起一股荒谬感。他们以金钱为尺度衡量一切,天真地以为金钱能化解所有难题。然而,她所追求的,从来不是这些物质上的东西。她将文件推回桌上,冷冷地说:“军儿,我真正想要的,你给不了。”
“你想要什么?”胡军追问。
“尊重。”浮萍坚定地回答,“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