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浮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虎儿:“虎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九岁那年,汉江边发大水,你爸为了救村里的粮库,被水冲走了。你妈改嫁后,你一个人守着两间破草房。红儿天天去给你送红薯稀饭,我把自己攒的学费塞给你,说‘虎儿哥,你不能辍学,考上大学才有出路’。你抱着我们两个哭,说虎儿这辈子有你们,死而无憾。”
“十八岁,你考上了广州的大学。红儿错过了高考偷偷南下来广州打工,说要在最繁华的城市等你。我拿到理科大学的本科通知书,你说,浮萍,你去吧,学好本事回来,咱们三剑客一起在广州干一番事业。”
“二十二岁,你研究生毕业,进了你大伯的宏远集团当总经理助理。第一个项目就是并购重组阿丽制衣——那个红儿已经做了四年针车工的小作坊。你说要让红儿当设计师,要让阿丽成为宏远旗下最亮的星。我在北大读博,放假来广州,你们都瞒着我,直到我看见你们……”
浮萍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我第二天就逃回了北京,回去就办了去美国的签证。虎儿,我不是不告而别,我是怕留下来,会亲手毁了你们。”
虎儿的心沉入冰窖。原来如此。阿丽制衣的并购,是他人生的转折点,却是她浮萍的地狱之门。她逃离广州,嫁给正在做博士后的林深,陪他去美国留学,两年后独自回国应聘宏远,在宏远工作一年后又与林深离婚。如今她三十二岁,回国不过三年,却像走完了半生的沧桑。
“所以三年前你回国,”他艰难地开口,“应聘宏远的人力资源主管,一路做到总监,就是为了……”
“为了离你近一点,”浮萍苦笑,声音里带着自嘲,“哪怕知道你有妻室,哪怕知道红儿已经坐稳了阿丽设计总监的位置。虎儿,我堂堂的北大博士、斯坦福访问学者,回来给你大伯的公司打工,从月薪八千的主管做起,就为了能每天看到你。”
她走到他面前,指尖颤抖着戳在他胸口:“可你呢?你一边享受着红儿的温柔,一边又贪恋着我的热情。在美国时,我告诫自己结婚了,该放下了,可回国后一见到你,我所有的防线都垮了。一年前那个晚上,是你先抱我的,虎儿,你忘了?”
虎儿没忘。他怎么忘得了。那天是宏远十五周年庆,他喝了很多酒,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浮萍,忽然想起汉江边那文文静静的丫头。他送她回家,在车里,他吻了她。他说:“萍儿,我错了。”
一句错了,让他们纠缠至今。
“胡军知道吗?”他问。
“知道,”浮萍惨笑,“他什么都知道。他说他等我,等我把欠你的二十二年还清。虎儿,一个男人得下多大决心,才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心里装着别人?”
她停顿了一下,纠正道:“不,是女友。我们手都没牵过,算哪门子的妻。”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苏晚。她看着满地狼藉,小声说:“浮萍姐,胡先生让我送杯咖啡进来。”
“放下,出去!”
苏晚放下咖啡,却鼓起勇气对虎儿说:“虎董,红儿姐的电话打到我这里了,她说……她说如果您再不开机,她就报警说您失踪了。”
虎儿这才想起,自从离家后他就关了机。他摸出手机开机,信息如潮水般涌进来。最刺眼的是红儿发来的一张照片:阿丽制衣番禺工厂的门口,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站在阳光下,配文只有五个字:“等你回家。”
他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照片里的红儿,素面朝天,笑容恬淡,像极了十七岁那年,穿着工作服站在阿丽制衣门口的模样。
“看到了?”浮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连退路都想好了。回阿丽制衣,守着那个小厂子,生下你的孩子,过我浮萍最想要却得不到的生活。”
“浮萍,”虎儿转身,声音里带着恳求,“我们能不能……”
“不能,”她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宏远集团和阿丽制衣的股权分割协议。我签了字,把我名下的阿丽股份全部转给红儿,作为她的生育补偿。至于我,”她顿了顿,“我会辞去宏远总裁职务,去胡军那边。我浮萍,不奉陪了。”
虎儿翻开协议,最后一页已经签上了她飞扬跋扈的名字。那个笔迹他认得,是汉江边他们一起学写字时,她硬要模仿他的字体,最后练成了这种谁都不像的四不像。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浮萍坐回椅子上,疲惫地闭上眼睛,“黄虎,我三十二岁了。我等了二十二年,等到你结婚,等到你当爸爸。我累了,真的累了。”
她睁开眼,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他:“你走吧,去阿丽制衣找红儿。告诉她,我浮萍认输,输得心服口服。但虎儿,你给我记住,不是她赢了,是你配不上我浮萍的这份爱。”
虎儿走出宏远大厦时,晨曦微露。广州的天空很蓝,珠江水静静流淌。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们从汉江边一步步走到今天,也见证了他如何亲手弄丢了那个最爱他的女人。
他开车直奔阿丽制衣厂。那是红儿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并购的第一个项目。红儿从针车工做到设计总监,用了七年;阿丽制衣从街道小厂做到准备上市,用了十二年;而他虎儿,从总经理助理做到宏远集团董事长,用了六年。
厂门口,那个穿着白T恤的女人还在等他。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红儿。”他走过去,声音沙哑。
“来了,”她抬头,笑容恬淡,“虎儿,我想好了,婚不离了。”
虎儿愣住了。
“但有个条件,”她抚摸着小腹,眼神温柔而坚定,“你必须和浮萍彻底断了。不只是人,还有心。阿丽制衣可以并入宏远,但我的心,不能和别人分享。”
她伸出手,等着他的回答。
虎儿看着那只手,想起八岁那年分西瓜,她也是这样伸手等他。想起九岁那年他丧父,她也是这样伸手拉他。想起二十五岁那年他们结婚,她也是这样伸手让他戴戒指。
他握住了她的手,很紧很紧。
“好,”他说,“我答应你。”
远处,宏远大厦顶层,浮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虎儿的车驶向番禺的方向。胡军从身后环住她:“决定了?”
“嗯,”她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滑落,“订票吧,回深圳。广州的风,太热了,吹得人心慌。”
窗外,珠江水依旧滚滚向前,带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悲欢,流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