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沈肆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伸手调高了暖气的温度,又按了下中控台,换了一首曲子——还是钢琴,但节奏更慢,更温柔。

“冷吗?”她问。

“不冷了。”秦野说。

其实还是冷,湿衣服贴在身上,暖气也烘不干。但她不想说。

车流开始缓慢移动。事故现场处理完了,交警指挥着车辆依次通过。沈肆跟着前车,驶过路口时,秦野看见那两辆追尾的车还停在路边,保险杠变形,碎玻璃散了一地。

生命中的意外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就像这场雨,就像沈肆的车突然出现。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A大东门外。

这里是宿舍区的主入口,即使深夜也亮着灯。保安亭的窗户透出光,里面的人影在玩手机。

秦野解开安全带:“谢谢。”

“伞。”沈肆从后座拿出一把伞——不是上次那把德国手工伞,而是普通的黑色折叠伞,“拿着。”

秦野没接:“不用了,就几步路。”

“雨还没停。”沈肆把伞塞进她手里,“下次还我。”

又是“下次还我”。

秦野握住伞柄,塑料的,冰凉。她拉开车门,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她撑开伞,下车,关上车门。

隔着车窗,她看见沈肆在看着她。

雨很大,伞面被砸得噼啪作响。秦野转身,朝校门走去。她走得很慢,因为要假装回宿舍——其实她住在两公里外的老旧出租屋,但现在这个时间、这种天气,她不可能走回去。

只能先在宿舍区躲雨,等雨小点,或者等天亮。

走到校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肆的车还停在原地,没走。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校门,走进宿舍区的小路。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雨中摇晃,树叶哗啦作响。她拐过一个弯,确定沈肆看不见了,才停下来,靠在一栋宿舍楼的屋檐下。

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

她看着手里的伞,黑色的,廉价,但至少能挡雨。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肆的短信——那个存为“沈肆”的号码,她一直没改备注。

短信内容很短:“秦野。”

秦野盯着屏幕,没回。

几秒后,又一条:“下次别对我撒谎。”

秦野的手指收紧。

第三条:“你根本不住宿舍。但我不会追问。”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秦野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夜中渐渐暗下去,直到自动锁屏。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雨幕。

沈肆知道。

知道她不住宿舍,知道她在撒谎,知道她此刻无处可去。

但她说不追问。

秦野的心跳得很快,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羞耻?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肆那双眼睛,即使在暴雨夜的车里,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看得太清楚,太透彻。

清楚得让人害怕。

透彻得让人无所遁形。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着“沈肆”两个字。

秦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按下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隐约的音乐声——还是那首钢琴曲。

“你在哪儿?”沈肆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在车里时更近,也更真实。

“宿舍楼下。”秦野说。

沉默。

雨声填补了空白。

“秦野,”沈肆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秦野听不懂的情绪,“你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真的?”

“真的。”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沈肆说:“好。那把伞不用还了,送你了。”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单调而空洞。

秦野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她握着伞柄,指节发白。

沈肆到底想干什么?

一开始是赌约,是游戏,是征服。

后来是帮助,是关心,是若即若离的接近。

现在呢?现在是什么?

知道她的窘迫,知道她的谎言,却不拆穿,不追问,只是在雨夜里打来一个电话,问一句“你需要帮忙吗”。

像猎人已经将猎物逼到角落,却不急着下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猎物挣扎。

还是说……

秦野摇摇头,把那些混乱的思绪甩开。

不管沈肆想干什么,她都不能让自己陷进去。

绝对不能。

她撑起伞,重新走进雨里。

这次不是回宿舍的方向,而是朝校门走去——她决定走回出租屋。两公里,四十分钟,雨再大也得走。

因为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她必须守住那些界限。

为了尊严,为了安全,也为了那颗已经在动摇的心。

雨夜漫长。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雨水打碎。

那把黑色的伞在风雨中摇晃,像汪洋中的一片孤舟。

而城市的另一处,沈肆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钢琴曲还在循环,温柔得几乎残忍。

她知道秦野在撒谎。

知道秦野此刻一定在雨里艰难行走。

也知道,自己如果现在开车过去,一定能追上她,一定能把她送到那个她从不提起的“家”。

但她没有。

因为她说过“不会追问”。

也因为,她需要给猎物一点空间,一点喘息的余地。

否则游戏就太早结束了。

沈肆睁开眼,启动车子。

熔岩橙的跑车在雨夜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光弧,驶向城市深处。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夜,在秦野心里种下的不是感激,不是心动,而是更深、更复杂的困惑和警惕。

像暴雨中生长出的荆棘,带着刺,也带着倔强的生命力。

等待着某个时刻,划破看似平静的表象。

露出底下真实的、血肉模糊的真相。

……

顾晓婷的生日派对设在城西一栋私人别墅里。

这是她家新买的产业,三层欧式建筑,带露天泳池和草坪,今晚全被装饰成了热带雨林主题。巨大的蕨类植物盆栽散布各处,灯光调成暧昧的蓝绿色,空气里飘着昂贵的香薰和酒精混合的气味。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上面是鱼子酱、香槟、以及秦野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小点。

音乐震耳欲聋,某种电子舞曲,低音炮敲击着胸腔。人群在舞池里晃动,女生们穿着闪亮的短裙,男生们衬衫解开两颗扣子,所有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属于夜晚的、放纵的神情。

秦野站在入口处,觉得自己像走错了片场的道具。

她穿着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白衬衫——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熨烫过,但布料本身已经磨损得有些透明。下身是普通的黑色长裤,帆布鞋刷得很干净,但依然看得出是便宜的款式。她没化妆,短发随便抓了抓,露出眉骨上那道淡粉色的疤。

沈肆站在她旁边,穿着银色的吊带长裙,长发盘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耳环是简单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如泪滴。她自然地挽住秦野的手臂:“走吧,带你见见世面。”

秦野的身体僵了僵,但没甩开。

她们走进人群。

立刻有目光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嘲讽的。秦野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

“沈肆!”顾晓婷从人群中挤过来,今天她是主角,穿了身亮片短裙,妆容精致得像橱窗娃娃,“你怎么才来——哟,还带了朋友?”

她的目光落在秦野身上,上下打量,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秦野,建筑系的。”沈肆介绍,语气自然,“带她来玩玩。”

“建筑系?”顾晓婷挑眉,“就是那个……工科状元?”

秦野没说话。

顾晓婷的笑容加深:“欢迎欢迎。不过沈肆,你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看人家穿得……”她顿了顿,“这么朴素。”

沈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朴素挺好。”

“是是是,你沈大小姐说什么都对。”顾晓婷挥挥手,“酒水自取,玩得开心。”

她转身挤回人群,很快被几个男生围住,笑声尖锐地传过来。

沈肆拉着秦野走到吧台,要了杯果汁给她:“别理她。”

秦野接过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看着周围,看着那些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名牌,看着那些她一辈子也买不起的酒,看着那些人随意谈笑的样子——他们谈论着最新的跑车、欧洲的假期、某家新开的米其林餐厅。

而她脑子里想的是下个月的房租,是摩托车加油要多少钱,是孤儿院院长上周说的锅炉又坏了。

两个世界。

她再一次确认。

“想什么呢?”沈肆问,她手里端着杯香槟,没喝,只是轻轻晃着。

“没什么。”秦野说。

沈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不适应?”

秦野没否认。

“我也不适应。”沈肆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装久了,就习惯了。”

这话里有什么东西让秦野抬起头。她看着沈肆,看着沈肆脸上那层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看着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模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男人婆
连载中浓情下午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