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秦野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

还是没反应。

她下车,蹲在路边检查。雨水积在坑洼的路面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她的手指沾满油污,试着检查火花塞、化油器,但问题显然不止这些。摩托车的链条松垮垮地垂着,后轮的刹车片也磨损得厉害。

旁边修车铺的师傅叼着烟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得大修。”他吐出一口烟,“点火系统问题,离合器也差不多了。八百块,包修好。”

秦野的心沉了下去。

八百块。

她口袋里只有三百——是这个月剩的最后一点钱,要撑到下个家教日。

“能便宜点吗?”她问,声音很轻。

师傅摇摇头:“姑娘,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你这车太旧了,配件都不好找。”

秦野蹲在路边,看着那辆摩托车。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寒意。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触到那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修不起。

可不修,她怎么去打工?怎么去上课?怎么去各个地方?

公交车一天要十几块,一个月就是好几百。打车更不可能。

她蹲在那里,很久。工装裤的膝盖处浸湿了路面的积水,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引擎的低吼声由远及近。

一辆熔岩橙的保时捷911停在她身边。车窗降下,沈肆的脸露出来,墨镜推到头顶点缀发间,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车坏了?”她问。

秦野抬起头,没说话。

沈肆推开车门,下车。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皮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牛仔裤,马丁靴。不像平时那么精致,但依然和这个泥泞的路边格格不入。

她蹲下来,就蹲在秦野旁边,完全不在意地上的积水弄脏了她那双看起来就很贵的靴子。

“哪坏了?”她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秦野沉默了几秒:“点火系统,离合器。修要八百。”

沈肆“啧”了一声:“这老头宰你呢。这么旧的车,哪用得了八百。”

她站起身,走到修车铺前,跟师傅说了几句什么。秦野听不清,但看见师傅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恭敬,连连点头。

然后沈肆走回来,对秦野说:“我认识个师傅,手艺好,收费合理。让他拖过去看看?”

秦野没动。

“放心,”沈肆补充,“不是施舍。你可以自己付钱,只是换个地方修,能便宜点。”

便宜点。

这三个字有魔力。

秦野最终点了点头。

拖车很快就来了。摩托车被拖走时,秦野站在路边看着,像是看着一个老朋友被送去手术台。这辆车陪她两年了,淋过雨,摔过跤,载过建材,也在深夜空无一人的环城路上飞驰过。它是她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她的东西。

“上车。”沈肆拉开车门,“我送你去修车厂。”

这次秦野没拒绝。

跑车的座位很低,她坐进去时有些拘谨,生怕自己工装上的泥点弄脏了内饰。沈肆似乎没在意,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修车厂在城东,一个秦野从来没去过的街区。门面不大,但里面干净整洁,工具摆放有序。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工装裤的男人迎出来,对沈肆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就开始检查摩托车。

二十分钟后,他报了个价:“二百。成本价,换二手配件,保三个月。”

秦野愣住了。

沈肆已经掏出钱包:“行,修吧。”

“等等。”秦野拦住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三百块钱,数出两张,“我自己付。”

男人看了眼沈肆,沈肆轻轻点头。

交易完成。秦野看着那两张百元钞票递出去,心里松了口气,但又悬了起来——只剩下最后一百块了,要撑四天。

摩托车要修两个小时。沈肆提议:“找个地方坐坐?等修好我送你回来取车。”

秦野想拒绝,但沈肆已经转身往外走:“我知道附近有家大排档,味道不错。”

大排档。

这个词从沈肆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五分钟后,她们坐在了一个简陋的塑料棚下。桌椅都是廉价塑料的,有些油腻腻的。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看到沈肆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

“点菜。”沈肆把菜单推到秦野面前。

秦野没接:“你点吧。”

沈肆也不客气,拿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干炒牛河,椒盐濑尿虾,蒜蓉菜心,再加个例汤。”然后抬头问秦野,“喝什么?豆浆?还是凉茶?”

“豆浆。”秦野说。

沈肆对老板娘说:“两杯热豆浆。”

老板娘记下,转身走了。

秦野看着沈肆,终于忍不住问:“你也吃这个?”

沈肆笑了,笑容里有种秦野看不懂的复杂:“怎么,觉得我只该吃法餐日料?”

秦野没说话。

“我十六岁以前,”沈肆拿起桌上廉价的塑料茶杯,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住城中村。楼下就是大排档,每天晚上闻着油烟味睡觉。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最香的味道就是干炒牛河的锅气。”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秦野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我妈在制衣厂打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沈肆继续说,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我爸……那个男人,赌钱,喝酒,很少回家。我放学后就蹲在大排档后厨帮忙洗菜,老板给我一碗炒粉当晚饭。”

她抬起眼,看向秦野:“所以你看,我不是天生就开跑车住别墅的。我和你一样,也曾经蹲在路边,数着口袋里最后几块钱,盘算着怎么撑到月底。”

秦野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相信沈肆说的是真的。那种细节,那种语气,装不出来。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

“后来我妈累倒了,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沈肆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秦野听出了一丝极轻微的颤抖,“她去世前,联系了我爸——不是那个赌鬼,是亲生父亲。原来她年轻时和沈家的少爷有过一段,生下了我,但对方家里不同意,她就带着我跑了。”

秦野的呼吸屏住了。

“我妈去世后,沈家来人接我。”沈肆笑了笑,笑容有些讽刺,“我第一次见到我爸,他穿着西装,站在城中村那条污水横流的巷子里,皱着眉头。我那时候又瘦又黑,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邻居给的旧衣服,像个野孩子。”

菜上来了。干炒牛河的香气扑鼻而来,镬气十足。

沈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河粉,吃得很自然:“刚回沈家那几年,我什么都学。学餐桌礼仪,学穿衣打扮,学怎么说话,学怎么用刀叉。他们想把我变成沈家大小姐,我也确实变成了。”

她顿了顿,看向秦野:“但有些东西,变不了。比如我还是喜欢吃大排档,比如我看到有人蹲在路边为八百块钱发愁时,还是会想起十六岁的自己。”

秦野沉默地听着。

她看着沈肆,看着这个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女人。皮衣的硬朗线条,精致的侧脸,握着廉价塑料筷子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

原来沈肆也有过那样的过去。

原来她也曾在泥泞里挣扎。

这个认知让秦野心里的某道防线,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

不是完全放下防备,但至少,不再把沈肆纯粹地归类为“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们沉默地吃饭。干炒牛河确实好吃,锅气十足,牛肉嫩滑。椒盐濑尿虾炸得酥脆,秦野不太会剥,沈肆就示范给她看——手指灵巧地掰开虾壳,抽出完整的虾肉。

“这样,”沈肆说,“不然会扎到手。”

秦野学着做,动作笨拙。

沈肆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睫毛在颤。”

秦野怔住。

沈肆已经移开目光,继续剥虾:“紧张的时候,你睫毛会微微发颤。那天在图书馆擦伞时也是,刚才听我说往事时也是。”

秦野低下头,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更不知道,沈肆观察得这么仔细。

吃完饭,秦野坚持付钱。八十六块,老板娘抹了零头,收八十。

走出大排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街道笼罩在昏黄的光里。修车厂那边打来电话,说摩托车修好了。

取车时,秦野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实修得很好,发动机的声音都清脆了些。她跨上车,试了试,一切正常。

沈肆靠在跑车边,看着她。

秦野犹豫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沈肆。

“欠条。”她说,“修车费两百,我会还。”

沈肆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字迹工整,写着“今欠沈肆修车费人民币贰佰元整,将于一个月内还清。借款人:秦野。”

她笑了,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口袋:“好。不过既然欠我钱,是不是该请我吃饭抵债?”

秦野愣住:“刚才不是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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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婆
连载中浓情下午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