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绍意回到宿舍楼时,整层走廊静得落针可闻。
基地基本所有人都去了排练厅。
今天是公演前最后一次全流程彩排,日程从清晨排至深夜,紧凑得不留一丝空隙。
悠长的走廊里没有喧闹,没有追逐的脚步声,只剩一片静谧,衬得整栋宿舍楼,空旷冷清。
他抬手推开宿舍门,屋内一片昏暗。
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合拢着,隔绝了室外所有的天光,密闭的空间里浸着淡淡的沉寂。
庄绍意抬起完好的左手,将枕头摆正,随后缓缓落座床沿,安静地发着呆。
右肩的钝痛迟迟未散。
晨起吞下的止痛药,药效尚未彻底褪去,压住了尖锐的刺痛,可那种沉在骨缝里的酸痛已经卷土重来。
像一柄重锤,隔着皮肉、一下接一下,缓慢而固执地敲打着肩胛的骨头,连绵不绝,无休无止。
他闭上眼,后背轻靠上微凉的床栏,只想借这片刻的安静稍稍喘息。
寂静的走廊里,忽然传来渐近的脚步声,细碎清晰。
随之响起的低语很轻,可周遭太过安静,每一个字眼都毫无遮挡地钻进门内,入了他的耳。
“听说庄绍意可能上不了公演了。”
“真的假的?那怎么办啊?他可是C位,他不上我们怎么办?”
“不清楚具体情况,反正今天彩排他的位置是空着的。你没发现吗,和之前我们彩排的时候,效果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完了……庄绍意不在,我们这次肯定赢不了。”
“嘘!小声点,别在这儿议论。”
脚步声渐渐远去,细碎的闲谈也消散在走廊尽头。
庄绍意缓缓睁开眼,目光盯在头顶的天花板上。
墙面纹路斑驳,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管边缘蜿蜒延伸至墙角,干枯发白。
他凝望着那道裂痕良久,才借着左手撑着床沿的力道,慢慢起身。
他缓步走到书桌前,俯身拉开抽屉。
最底层,静静躺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平整干净的公演走位图。
整张图纸被各色马克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清晰记录着整场舞台的所有细节。
每个人的定点站位、精准的换位时机、队形的聚拢散开、卡点衔接,无一遗漏。
而整张图的所有动线、阵型、编排,全部以他这个C位为核心铺展延伸。
他是整场舞台的轴心。
只要他缺席,绝非简单少一个站位、少一个人的问题。
所有队员的走位、队形的衔接、舞台的节奏都要彻底推翻重排。
可距离万众瞩目的正式公演,仅剩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时间仓促到根本来不及重塑一场完整的舞台。
庄绍意低头看着图纸,手指拂过纸面,良久,又将它仔细叠回原样,放回抽屉,缓缓推合。
他走到窗边,伸手一把拉开了紧闭的窗帘。
骤然涌入的明亮天光扑面而来,刺眼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睫羽轻颤。
庄绍意望着窗外的景象,右手不受控制地覆上受伤的右肩。
厚重的绷带之下,错位的骨头隐隐作痛,酸胀感源源不断地蔓延开来。
医生的叮嘱清晰地回响在耳畔,字字沉重:“四周内必须完全制动,禁止任何大幅度活动。”
整整四周的静养休养。
可属于他的舞台,只有短短三分钟。
他垂落眼眸,缓缓松开了覆在肩头的手。
-
次日,第二次公演如期而至。
后台化妆间彻底陷入一片兵荒马乱的忙碌之中。
有人端坐镜前精细上妆,有人反复开嗓打磨唱腔,有人对着镜面一遍遍定格舞台动作,还有人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匆匆借取发胶、粉底与备用耳麦。
服装间门口排起长队,所有人手里都拎着平整的演出服,等工作人员熨烫掉最后一丝褶皱。
庄绍意安安静静坐在化妆镜前。
环形补光灯将镜面照得通亮,光影清晰地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化妆师手持粉扑,轻柔地在他脸上拍打着底妆,他早已拆掉了肩头的绷带,受伤的右臂自然垂落身侧,身上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红色演出服。
这套服装是工作人员特意为他修改过的,右肩剪裁比左肩更为宽松,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完美遮住了伤痕。
身旁的队友凑近过来,压着声音,眼底盛满掩不住的担忧,“绍意,你真的确定可以上台吗?”
庄绍意直视镜中的自己,眉眼平静,笃定道:“能。”
队友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完好的左肩,低声道了一句“加油”,便转身回去整理自己的装束。
化妆师拿起眼线笔,俯身准备为他勾勒眼妆。
庄绍意闭上双眼,感受着纤细的笔锋在眼睑上轻轻划过。
周遭的喧嚣热烈。
但下一秒,满室嘈杂骤然骤停。
庄绍意倏然睁眼。
镜面倒影里,陶霜立在化妆间门口。
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于脑后,眉眼清冷,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穿过喧闹静止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偌大的化妆间鸦雀无声,无人敢出声。
陶霜抬脚走入室内,不疾不徐。
她径直走到庄绍意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化妆师举着眼线笔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出去。”
陶霜的声音清冷,并非对庄绍意所言,而是对着一旁的化妆师。
化妆师愣怔半秒,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中工具,端着化妆盒快步退出房间。
周围几名练习生也格外识趣,纷纷低头散开,挪到远处的座位佯装忙碌,却无一例外竖起耳朵,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陶霜双手环臂,清冷的眉眼覆着一层厚重的寒意。
“庄绍意。”
她念出他的名字,音量不高,却字字沉。
庄绍意立刻从座椅上起身,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谨。
“陶老师,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是……”
“但是什么?”
陶霜冷声打断他,语调凉得像淬了冰,字字诘问,“但是你觉得自己可以硬撑?觉得医生的叮嘱一文不值?觉得你的身体只属于你自己,可以肆意消耗,无需顾及任何后果、任何人?”
庄绍意唇瓣微抿,沉默无言,无从辩驳。
陶霜望着他倔强隐忍的模样,胸口微微起伏,压着翻涌的情绪。
她昨夜凌晨便知晓了一切。
凌晨一点,乔凌给她发消息,说庄绍意跟导演组确认了明天上台。
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卓野发来的文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眼睛。
她当时就想打电话过去,问他是不是疯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望着他化好妆的面庞,一身规整的演出服,还有已经拆掉绷带的右肩。
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一时发不出声音。
身为导师,她本该厉声训斥他罔顾医嘱,不计后果。
作为成年人,她本该好好跟他讲明是非对错。
可她就静静立在原地,望向他那双澄澈、执拗,半分退缩都没有的眼睛。
心底攒起的一腔怒火,堵在胸口,偏偏半点也宣泄不出来。
化妆间里很安静。
远处的练习生们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陶霜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随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过了片刻,她才说。
“一会儿上台,自己多注意。我不想再送你去一次医院。”
庄绍意立刻站直了身体,把左手的拇指贴在大腿外侧,端正地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是!”
陶霜没有回头,她抬起脚,走了出去。
-
公演现场。
几千人的场馆座无虚席。
荧光棒汇成了一片浩瀚的光海,在黑暗中起伏闪烁,像天上的星河倒扣在人间。
尖叫声、掌声、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涌向舞台。
乔凌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举着麦克风,声音透过巨大的音响传遍场馆的每一个角落,“欢迎大家来到《超新星》第二次公演的现场!”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荧光棒挥舞得更用力了,光海翻涌着。
“今天,剩下的六十位练习生将在这里接受全民制作人的检阅。他们将分成十组,演绎不同风格的歌曲。每一组表演结束后,现场的全民制作人们将投出你们宝贵的一票,为你们心中最认可的那一组,规则很简单……”
乔凌的声音在巨大的场馆里回荡,“在今晚所有表演结束后,总票数排名末尾的两组——全员淘汰!”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全员淘汰,不是个人,是整组。
无论你跳得有多好,唱得有多好,只要你的组总票数排在最后两名,你和你的队友就要一起离开这个舞台。
公演开始。
导师席上,陶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跟着每一个表演者移动,做笔记,打分,和旁边的张蓝夕低声交流。
第一组上台。
表演很精彩,气氛很热烈。
第二组上台。
比第一组稍弱,但瑕不掩瑜。
第三组准备。
庄绍意站在舞台侧面的候场区,手心里全是汗。
止痛药的药效已经开始退了,肩膀里的疼痛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左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手疼一下,肩膀的疼就轻一点。
队友们站在他旁边,有人在深呼吸,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在小幅度地活动着身体。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知道庄绍意带着伤上台,没有人问他能不能行,因为问了也没有意义,他已经站在这里了。
灯光暗了下来。
前奏响了。
庄绍意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上舞台。
灯光亮起来的刹那,观众席的尖叫声像一面墙一样压过来。
他站在C位,聚光灯倾泻而下,将他照得通体发亮。
左手抬起,落下开场的手势,队员们从两侧奔涌上台,队形散开,与排练的模样别无二致。
表演开始。
陶霜的眉头从一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不对。
动作位置不对。
节拍不对。
庄绍意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肩膀里的骨头在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发力时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绷住所有失态。
脸上维持着在镜前反复打磨千百遍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破绽。
音乐卡点,他舒展肢体,抬手完成大幅度开臂动作,双臂自胸前缓缓向两侧平展,右臂精准朝着与肩平齐的位置抬起。
往日排练无数次,这个动作早已刻进骨子里。
无需分毫思考,根深蒂固的肌肉记忆,总能让他在精准的节拍里,完成最标准流畅的位移。
可今天,他的身体彻底背叛了他。
右臂抬至半途,未及定格的瞬间,右肩深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尖锐的痛感骤然窜遍四肢,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席卷全身。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一秒,但足以让整个队形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没能完成那个动作。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抬到应该到达的高度,然后收了回来。
观众席上,有人看出了不对劲。
尖叫声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他怎么了?”
“是不是受伤了?”
“怎么回事?庄绍意忘记动作了吗?”
舞台上的灯光还在流转,音乐还在继续,其他队员还在按照排练的动作走位。
庄绍意只停了那一个节拍,就继续跟上了节奏。
后面的动作他都完成了,用他的左手多做了很多工作,把那个失败的动作掩藏在灯光和队形里。
表演结束了。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庄绍意站在舞台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庄绍意深深鞠躬,带着队员们走下舞台。
后台的走廊里,他撑着墙,弯下了腰。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在地上,在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手死死地抓着右肩,手指在发抖。
队友们围上来。
有人递水,有人拍他的背,有人在说什么,他听不清,耳边全是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等到所有表演结束后,所有小组再次回到舞台上。
乔凌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今晚的投票结果。
大屏幕上滚动着现场观众的投票数据,数字在飞速变化,谁都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乔凌开始唱票了。
“第八名……第七名……第六名……”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组练习生鞠躬、感谢、然后黯然退到舞台的一侧。
留在大舞台中央的人越来越少,灯光照在他们身上,亮得刺眼。
念到第四名的时候,庄绍意的小组还没有被叫到。
身旁的队友悄然松了口气,低声欣喜:“稳了!我们肯定能进前三!”
庄绍意默然无言,只是静静望着乔凌手中的卡片,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沉沉的预感。
第三名。不是他们。
第二名。不是他们。
乔凌:“第一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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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