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急诊大楼门口的时候,庄绍意强忍伤势的模样格外狼狈,他面皮泛着不正常的青白,颧骨微微凸起,眼神涣散,每动一下,脸上的血色便再淡几分。
陶霜熄了火,拉开车门,绕到后座。
秦宇和林辰先下了车,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着庄绍意自己从车里慢慢挪出来。
他的右臂还是垂在身侧,左手撑着车门框,额头上的冷汗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陶霜:“担架呢?”
“不用……”
庄绍意刚开口,就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闭上嘴,没再说话。
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刺眼。
护士推着轮椅从里面跑出来,把庄绍意按进轮椅里,推进了诊室。
陶霜跟在他旁边,秦宇和林辰跟在后面,几个人小跑着通过急诊大厅的走廊,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诊室里,医生掀开庄绍意的衣领,看了一眼肩膀的肿胀情况,又轻轻按了几下。
庄绍意咬紧了牙,一声没吭,但他的左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照个CT,看看骨头。”
医生收回手,在电脑上开了检查单。
护士推着轮椅去做检查,陶霜正要跟上去,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了。
她回头,秦宇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陶老师,会不会很严重?”
陶霜拍了拍他的手背,“先等结果出来再说。”
秦宇松开了手,就跟在她身边。
林辰站在墙边,一直没说话。
他把帽子摘下来,抓在手里,抓得那顶棒球帽皱成了一团。
陶霜把诊室门口的椅子拉了两把过来,按着他们两个坐下,“坐着等,别站着挡路。”
两个人乖乖坐下了。
陶霜靠在诊室门口的墙上,掏出手机,给乔凌发了一条消息。
【到医院了,在做CT,等结果。】
发完,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那盏白得晃眼的灯。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家属拎着热水壶小跑着过去,还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咳嗽的声音从某个病房里传出来。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浑浊的粥。
CT室的门终于开了。
护士推着庄绍意出来,陶霜直起身,走过去,“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半个小时左右,去诊室等吧。”
护士说完,推着轮椅往诊室方向走,陶霜跟在一旁,秦宇和林辰也站起身跟上来。
四个人又回到了诊室门口。
等待的时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秦宇坐不住了,站起来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被路过的护士瞪了一眼,又乖乖坐回去了。
林辰还是那副模样,眼睛盯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
陶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但她的手指一直抠着手机壳的边角,一下一下,没有停过。
庄绍意坐在轮椅上,倒是他们四个里最平静的一个。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走廊窗外的黄昏。
窗外有一棵树,夕阳的光照在树叶上,把叶子照得发亮。
风一吹,影子就晃。
他看得出神,肩膀还是很疼,他眼神不经意又落在旁边陶霜的身上。
但好像,也没那么疼。
“庄绍意。”
陶霜的声音忽而从旁边传来,她已经睁开了眼睛,“谢了。”
庄绍意与她注视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那棵树,“应该的。”
诊室的门开了,医生拿着CT片子走出来。
他们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只有庄绍意还坐在轮椅上没动。
“肩锁关节脱位,”医生把片子举到灯箱上,指着锁骨末端和肩胛骨连接的位置,“二级,韧带部分撕裂,骨头没有断,但需要固定。”
他瞅了一眼庄绍意,“至少要休息四周。不能动,不能训练,不能跳舞。”
诊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庄绍意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着那张片子,“四周后就能恢复吗?”
“正常恢复的话可以,但这四周必须完全制动,不能有任何剧烈活动。如果恢复不好,可能需要手术。”
庄绍意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医生。”
“那今天先处理一下,打个绷带固定,开点药,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来复诊,看看需不需要做进一步治疗。”
护士进来给庄绍意打绷带。
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把他的右臂固定在胸前。
绷带打好了。
护士把开好的药方递给陶霜,告诉她去哪里取药,什么时间复诊,注意事项有哪些。
陶霜一一记下,把药方折好,放进了包里。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秦宇和林辰终于回过神来,一个去推庄绍意的轮椅,一个去扶他。
庄绍意挡开了他们的手,用左手撑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腿有些软,但他站住了。
他没让人扶,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诊室。
四个人走出急诊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陶霜把那件她之前脱下来搭在车里的外套拿起来,披在了庄绍意肩上,遮住了那些白色的绷带。
陶霜拉开车门,“上车吧。”
庄绍意弯腰坐进车里,动作有些吃力。
秦宇和林辰跟着坐了进去,三个人挤在后座,没有人说话。
陶霜发动车子,驶出医院。
“秦宇,”陶霜开口,“林辰。”
“在。”
两个人同时应声。
“今天的事,回去以后不要跟任何人说。练习生也不要提。”
秦宇点头,“好的陶老师。”
林辰也跟着点了点头。
庄绍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城市的灯光在他脸上晃动,他的表情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车子开回了训练基地。
秦宇和林辰先下了车,站在门口等着。
陶霜没有熄火,回头看着庄绍意,“你自己能行吗?”
“能。”
“明天复诊,我陪你去。”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
“陶老师,”庄绍意:“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
陶霜咽了咽口水,她没有说话。
庄绍意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用左手把车门关上,然后站在车窗外,弯下腰,隔着那扇玻璃窗,望着驾驶座上的陶霜。
玻璃上倒映着路灯和他的影子,她的脸在玻璃后面有些模糊。
“晚安,陶老师。”
然后他转身,跟着秦宇和林辰走进了基地的大门。
绷带将他的右臂固定在胸前,步履难免偏斜,只是脊背始终挺直,每一步都落得安稳。
陶霜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基地大门里。
她没有立刻开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道路。
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随后,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车灯划破夜色,她驶入了回家的路。
-
第二天,清晨。
陶霜到基地的时候,天刚亮。
昨晚她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都在担心庄绍意的情况。
她把车停在基地门口,没有熄火。
过了一会儿,庄绍意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黑色运动服,右臂依然被绷带固定在胸前,左肩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点,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了右肩的晃动,脚步比平时慢了。
庄绍意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动作有些慢,他系好安全带,“陶老师,早。”
陶霜凝视着他,清晨的光线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本来就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早。”
陶霜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去医院的路不远,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
陶霜开得不快,稳稳的。
庄绍意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街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早餐店亮着灯,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路边排队买包子。
“陶老师,”庄绍意开口,“今天的彩排,我不能参加了对吗?”
“嗯,乔导那边我已经说过了。”
庄绍意沉默了片刻,“明天的公演呢?”
陶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不是“我还能不能上台”,而是“你让不让我上台”。
她想了想,说:“医生说了算。”
庄绍意没有再问。
车子拐进医院的大门,陶霜找了停车位,熄了火。
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门诊大楼。
电梯里人很多,陶霜站在庄绍意前面,替他挡着人群,不让人碰到他的右肩。
复诊很快。
医生看了CT片子,又检查了肩膀的活动度,结论和昨晚一样。
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庄绍意点了点头,陶霜站在旁边,把医生说的每一条注意事项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什么药一天几次,什么时候复诊,什么动作不能做,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康复训练。
她记完之后,又问了一句:“四周之后,能恢复到正常训练强度吗?”
医生看了看庄绍意的片子,又看了看庄绍意,“如果这四周完全制动,配合康复训练的话,问题不大。但记住,是完全制动,任何剧烈运动都可能导致损伤加重,到时候就不是休息四周的事了。”
从诊室出来,两个人走在医院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陶霜走在前面,庄绍意走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
“庄绍意。”
“嗯。”
陶霜停下来,回首。
庄绍意也停了下来,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一个头。
“我欠你一个人情。”
陶霜继续说:“昨天的花盆,如果没有你,砸到的就是我了。我不喜欢欠别人,所以,如果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跟我提。任何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她说“任何要求”的时候,语气没有犹豫,像是在递出一张空白的支票,不设限额,不划范围。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提,也不知道他会提什么。
但她想,不管他提什么,她都会答应。
庄绍意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琴弦,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轻响。
“什么都可以?”
陶霜想了想,“背叛国家不行。”
闻言,庄绍意低笑出声,眸光潋滟,俊朗的面容添了几分鲜活,恍若林间清风,明朗动人。
“好。”
步出门诊大楼,融融阳光自天际洒落,铺满整片庭院。
陶霜在前,庄绍意紧随其后,始终隔着半步距离,未曾改变。
视线描摹着她的背影,那束马尾在暖阳下轻轻摆动。
抬眸望去,虽是严冬,但天很蓝,风很软,周遭的暖意缓缓漫入心底。
“陶老师。”
闻声,陶霜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看向他。
“我还没想好,”他缓缓说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您。”
陶霜淡然点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