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师父便更加不在黑木崖露面,或绣花或练功或喝酒或不知所踪,成德殿上坐着的那个不过是易容成师父模样的傀儡,教中大小事务已经全握在了杨莲亭手里,就连各长老和四大堂主见到杨莲亭表面上那都是礼遇有加,当然童百熊除外。童百熊现在骂的主要对象已经从我转到了杨莲亭身上,有几次他在师父卧室前吵嚷着要见教主,被守卫和其他的长老拦下,他便指着我和杨莲亭破口大骂妖孽惑主,当然,被骂得最凶的还是我边上那个眼神阴鹜的杨莲亭。
到了第二天我便听杨莲亭下令追杀叛贼童百熊,这是他自己的报复或是师父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天童百熊在卧室前那些难听的谩骂,在屋内的师父都听到了。
雨下得很大,我站在风雨长廊看着雨帘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溅起涟漪,远处墨绿色的高山隐约在了蒙蒙雨雾中,亦真亦幻。
仔细算了算,我到黑木崖居然也有几年了。
身后的六弦琴音戛然而止,师父双手按在琴弦上,抬头看着雨帘出神。
师父怕是又在睹雨伤情了,见她玉笛别在腰间,便对师父央求道:“师父,好久没听你吹笛子了,我想听。”
师父的琴抚得是行云流水一般,堪称一绝,但是她真正所擅长的却是玉笛,每每午夜梦回,总能听到凄凉哀伤的笛音萦绕在如水的月色下。
师父回过神,轻轻抚上了玉笛,抬头问我:“想听什么?”
“都行。”我笑嘻嘻看着师父。
师父握着玉笛缓缓起身,走到了台阶便,看着被雨水洗刷着的假山花草,略一思考,悠扬的笛音便随着师父玉指的点动,从玉管里飘扬而出。瓢泼大雨打湿了师父的衣角,风拂起她鬓间的碎发,眼眸迷离,红唇碧笛,如画一般。
我走近师父,本是同她并肩而立,可是见她垂眸认真吹笛的模样,我忽然玩心大起,趁她没防备在其腰上使劲儿一推,只见师父一声轻呼掉进了雨帘中。瓢泼大雨很快便将师父淋得浑身湿透,雨水将她脸上的妆容冲刷殆尽,露出了最原始的模样。师父又惊又怒地瞪着我,青丝贴在了脸上,狼狈不堪。我见状在一边抱着肚子笑得直打跌——天啊,要是被人看到我把堂堂东方教主给推到雨中淋成落汤鸡,明天我是不是就名声响彻武林?
“洛宸!”师父隐含怒意的声音响起,我还未回过神腰上被人一带,居然就这样滑下了台阶扑到了那团红色身影的怀里。雨水很快迷蒙了眼睛,我眯着眼抬头看师父,她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好啊,居然敢暗算我。”师父佯怒。
我见师父眼中终于又有了笑意,长长松了口气。面对来者不善的师父我拔腿想跑,可是师父似乎早就看透了我心思,一闪身挡在了我面前。我躲,她堵,我溜,她截,然后看着她一副“你再跑啊”的表情,她拽着我的腰带把我带来带去,末了还抹了我一脸水,然后迅速退开一步抱肩笑着看我哇哇大叫去报复。
可是师父却故意和我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我快她快,我慢她慢,然后人们就可以在后花园里看到两个疯子在瓢泼大雨中追逐。师父终于被我气喘吁吁的狼狈的模样逗笑了,她叉着腰在前面放声大笑。
我心中哀嚎——师父啊,你可是教主啊,怎能如此没形象!“不公平!”我抹去脸上的水跺脚大嚷,“师父你懂得我接下来的招数!”
“我可没有使一点功夫啊。”师父轻佻地伸手勾起我下巴,坏笑道。
我瞪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的师父,趁她不备对着她的玉指咬了一口。师父痛呼一声连忙收回手,我借机对她做了个鬼脸连忙跑开。
那天,我和师父在雨中玩得格外的疯狂,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了师父的另一面——她其实和一般的女孩一样,喜欢玩闹,喜欢最简单的快乐。
然后,我就发高烧了,所以说,乐极生悲是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能因为平日少有头疼脑热的,因此这次生病一开始也没太注意,结果病来如山倒,烧得昏昏沉沉不说,全身上下关节没有一处是不疼的。虽说师父给我输了几次真气祛除寒湿,可病情来得凶险,汤药一碗一碗地送进师父的卧室,我还是抱着被子窝在床榻上难受得哼哼唧唧。
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师父坐于窗前,冰凉的手贴在我额头上,满是愧疚:“早知道就不把你拉出去淋雨了。”
我鼻头一酸,师父也淋雨了,而且自她在我小院子里发现我病了把我带到这里之后,已经一天一夜没有阖眼。看着她憔悴的面容,我使劲儿张口想说话,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如同撕裂的破布般燥涩。“师父,我没事的。”
师父闻言不但不高兴,还隔着被子在我身上打了两下。我本就浑身疼,被她这么来两下,更是龇牙咧嘴。“叫你逞强!”师父瞪着我好一会儿,可还是替我掖了掖被角。
“师父,我觉得,你不像师父了。像姐姐。”我咧着干裂的嘴唇笑了。
“我还有事,一会再来看你。你先睡会儿。”师父的表情突然变得特别可爱,她捋了捋头发起身离开。
按照往日的经验,师父的“一会儿”,一般都是好几天后。可是没想到我这一病,师父居然连续好几天留在了卧室,除了帮我把把脉之外,便是坐在绣架前,静静地绣着那一幅画。
还是令狐冲……
我见到那幅画的时候,心中已经不再有不解和不平——我看到师父一针一线绣着这幅画的时候,脸上挂着满足而安详的神情,便知道师父是永远不能放下那个人了。他们的回忆再痛苦,对师父来说也是甜蜜的,比如说,绣画上这两个年轻人练剑的场景。
不过这份美好的氛围很快就被打破了,杨莲亭擅自闯进了师父的卧室,被师父发现钉在了门上。
“你好大的胆子啊,没有我的吩咐,居然敢进我的房间。”师父飞落在杨莲亭面前,声音明明再温柔不过,却听得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强掩惊惧的杨莲亭。
“我只是太想念教主了,想过来看看教主而已。”杨莲亭瞪大眼看着师父。
我端坐在绣架边上听着他俩的对话,可心思却还在面前这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上。酸涩的味道已经让我“闻”之色变,连忙捂着鼻子别过头,打算趁师父不注意的时候倒了它。
不料师父此时转身看了过来,我碗正端到一半被她这不经意的眼神一扫,居然下意识地就送到了嘴边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等到回过神的时候药碗已经见底了。
“今天外面好吵啊,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怎么没有人来禀报我?”师父说到此处,转身快步走回杨莲亭面前盯着她问道,“是不是你翅膀长硬了,想要像我对付任我行一样来对付我?”
之前因为师父禁止我去成德殿,又不许杨莲亭进卧室,就算是在偏殿接见长老堂主也是把我支开,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和人说政务,即使那人是杨莲亭。
师父一谈到政务,就一秒钟变成东方教主。
结果,杨莲亭居然解释说是因为追杀童百熊,我被药渣呛到差点把胃里的药水给吐出来 ——这黑木崖上谁谋反我都相信,就是童百熊谋反,连我都不相信,何况师父呢。
果然师父听完杨莲亭的解释,神情一变,一挥手撤去了钉着杨莲亭的绣花针。杨莲亭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师父一脚蹬到杨莲亭身上叉腰训斥道:“我告诉你,我跟童长老相识已久,他对我有恩救过我的命,当年我执掌日月神教大权,朱雀堂罗长老不服,啰里啰嗦,也是他一掌将罗长老打死,从此教内无人敢不服。”师父稍稍凑近瑟瑟发抖的杨莲亭,继续说,“你说他叛教,我会相信吗?”
我叹了口气——杨莲亭这回可是玩大发了。
“如果你再敢对童长老不敬,我就杀了你!”师父丢下一句话,一甩袖袍走回了绣架前,不再理地上摔得狼狈的杨莲亭。“药喝完了?”她瞥了我一眼,语气里还留有刚才的不悦。
我连忙献宝似的把药碗递到师父面前,见师父眉眼稍霁,这才松了口气。
“我看天色还不错,一会儿出去走走吧。”师父理着袖口,嫌弃地看了我一眼,“看你呆在屋里好几天没出去,头上都长蘑菇了。”
那天我缠着师父带我去看夕阳,师父本来并不想跟着我光天化日之下毫无形象地爬墙,可耐不住我的缠人的功夫终于答应了。一红一灰两个身影并肩坐在了花园的墙头,一轮红日挂在连绵的青山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我牵着师父的手晃晃,得瑟地看着她:“师父,好看么?”
“你怎么会喜欢看夕阳?”师父似乎对夕阳无甚好感,“暮气沉沉的。”
我挤挤鼻子:“因为早上我起不来看朝阳。”
“懒鬼。”师父鄙视地摇摇头。
“而且有师父这么个‘东方’大美女在,我干嘛还要一大早爬起来去东方看太阳啊,直接看师父就好了呀。”
听完我的话,师父头上挂满了黑线。她拽着我耳朵骂道:“谁教你这般油嘴滑舌的?”
“哪有人漂亮还不许人家说的啊,师父,耳朵痛啊!”师父的手劲儿真的很大,我真担心她一不留神就把我耳朵给拽掉了。
师父被我的回答逗笑了,她一点我鼻头摇头叹道:“小鬼。”
“我不小了!”我抗议。
“行,那你告诉我你多大了。”师父双手抱肩转头看着我,一副“谅你就不知道”的模样。
我确实被问到了,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过去是怎么样的,认识师父的这么多年来,我从一个身量未足的小孩长成现在比师父还略高,周围和我看起来一般年纪的最少也有十**岁了,我应该不会比这小吧?
师父看我纠结的模样笑了,她抚着我高高束起的头发,眼神有些飘渺。“小洛,不要一直都这么打扮,差不多也应该换回自己该穿的衣服了。”师父轻轻说。
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装扮:“这样很好啊,方便又舒服。”
师父却叹了口气:“你说,明明是个女孩子,却要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样,做着男孩子的事情,吃着男孩子应该吃的苦,这是为什么呢?到最后,就算得到了一切,却再也做不回女孩子了,甚至,得不到爱情。”
师父是在说谁?我想不明白。
“等过两天我带你去山下集市挑几件衣服。”师父一副“没得商量”的口气,我一撇嘴表示不满,她就挥起巴掌作势要打我,我只好笑着拽着她衣袍撒娇。
夕阳一点一点落到了山的后面,地上树木的影子渐渐拉长,拉长。云彩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空际偶尔传来雄鹰的长啸,回荡在山谷中。
我突然想到了岁月静好。
可是我却没有想到,黑木崖的天,却在第二天全变了。
当时我还在师父的卧室里翻看着书架上的书,原本应该在湖边弹琴的师父忽然匆匆进了卧室,退去钗裙,换上了端庄霸气的教主服。
“师父,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感觉情况不对,放下了手中的书连忙走到师父身边,帮她系好了腰带。
“小洛,一会儿我先安排你下山去,等到黑木崖上安定了我再去接你回来。”师父扶着我的肩说严肃地说道。
一身教主服的师父浑身散发着慑人的气场,我看着她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师父深深看着我:“不要怕,师父很快就会去接你”
“师父,出事了吗?”我见师父继续收拾着衣袍,连忙问。
师父这次再也没有打断我,而是说道:“上官云勾结任我行,把乱党带上黑木崖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这回我不会再放他们活着下山。”
“可是为什么我一定得下山?”我问。
“因为到时候黑木崖上肯定大乱,我无暇顾及到你的安全。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等我解决好了一切再去接你。”师父一拍手,门外闪过两道人影候命。“外面两个人会带你下山。”
师父已经戴上了高冠,此刻她又是那个睥睨天下的东方教主了。“自己多保重。”她一卷衣袖,负手离开了卧室。
师父迈出门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师父再也不会回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