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便躲着不再去见师父。
师父对那个叫杨莲亭的男人格外宠信,教中大小事务渐渐都交由他打理,自己则躲在闺房里闭门不出。后来和我聊得比较来的一个教众在送饭的时候提起过这件事情,只说那杨莲亭凭借教主宠信在黑木崖上大肆排除异己,就这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已经有不少长老都受到他的迫害,弄得黑木崖上不仅人心惶惶,而且人心涣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师父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情场失意就心灰意冷自甘堕落放弃她打下的江山和她一统江湖的霸业?
我举着弓箭对准前面的草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不是叔叔带回来的小徒弟么?”娇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扭头见到一袭白色衣袍的圣姑负手走进庭院,笑盈盈地看着稻草人,“在练习弓箭么?怎么,有心事?看你的羽箭全射到地上了。”
我这才注意到满地羽箭,把硬弓往地上一丢,对圣姑拱手问了声好。
师父曾说过,在黑木崖上,第一个不要去招惹的,就是这个笑得一脸无害的圣姑。我倒不是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在灵鹫寺山下的树林里,和令狐冲在一起的便是她。可是师父怎么还会容许她继续待在黑木崖上?
“心情不好?”她看着我。
“圣姑来这偏院有何贵干?”我真没心情和她装什么虚伪。
圣姑笑着看了看漫天艳阳,对我说道:“我听下面的人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怎么说你也是黑木崖的人,我作为圣姑有义务关注神教众人的情况。要不我带你去山下玩吧。”
“山下?”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要打什么主意。
“对啊,心情不好就出门走走放松一下。放心吧,我又不会把你卖了。”圣姑说着就要来拉我,我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不了,我怕私自下山师父生气。”
圣姑眼神一闪:“我自会去和叔叔解释的。”
干嘛一直要带我出去?我正嘀咕着怎么拒绝她,院门外闪进了熟悉的身影。“盈盈,你怎么还在黑木崖上?”师父冰冷的声音传来,便装在身的她没有了闺房里的浓妆艳抹,却更添了一份英气。
“回叔叔,盈盈是看这孩子心情不好,想带到山下去玩玩。没准见到琳琅的玩意儿,心情就好了。”圣姑笑道,“倒是叔叔怎么这么早就回黑木崖了?”
师父回头看着她,清幽的眸子里满满的全是不满和不悦:“半年之前,我已经说过不许你再上黑木崖。你居然还敢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上来。我不想在这里对你动手,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那么盈盈,在这里谢过叔叔了。”我看着圣姑脸上笑容愈深,还有她离开时候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心中忽然明了——这个黑木崖上,果然没有完全简单的人和事。
“这个院子以后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待任盈盈走后,师父对门外的侍卫吩咐,“去把杨莲亭给我找来!”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师父。“这都要两个月了,你还在生气?”师父低头看着我,语气放软。
“没有。”我嘴硬顶道。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师父挑眉问。
我眼皮一抹达:“师父您老人家日理万机,我怕打扰了。”
师父摇头笑了:“倔驴。”她走到石桌前一掀衣袍坐下,抬头对我说道,“我难得来,你也不倒杯水招待?”
“这里没有师父喜欢的茶。”我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师父对面,看着桌上的茶壶茶杯就是不肯动手。
“我真的很渴。”师父无奈的看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师父衣袍上沾染着仆仆风尘,在黑木崖,她定不会穿着如此素净的男装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师父你,出门了?”我问。
师父看着我扬扬眉,我连忙狗腿地倒了一杯水双手递到师父面前。师父这才开口说道:“刚回来就听说任盈盈来找你,我已经不允许她再上黑木崖,没想到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上来。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和别人单独相处,听到没有?”
“和师父也不行么?”我明知故问。
“我是别人?”师父拉高了尾音,抬眼看着我,眼中满满的警告。
我缩缩脖子撇撇嘴:“可是师父,这样我在黑木崖就没有人可以说话了。”
师父放下茶杯:“你还有我啊。”
“师父你经常不在,你不在的时候我找谁呢?”我不满质问,“我身边又不是没有别人了。”
我的态度引起了师父的不满:“那就自己待着。” 她缓缓闭上眼,悄悄掩去了眼中的薄怒,“一个人!”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如此的寂寥和无奈。高高在上的教主,手下万千教众,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推心置腹。或许是师父太过优秀,优秀到不屑去和那些凡夫俗子相交;亦或者是在这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身边早就没有了纯粹的知己。我曾在夜里见到师父独自一人和她豢养的小金蛇说话,偌大的卧室空荡荡的,只有一人一蛇,最终无语对望。
“放眼天下,他们或惧我或怕我或算计我或利用我,我都不屑一顾,我不想让那些勾心斗角污染到你。平时我把你放在身边,他们伤害不到你,但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再有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而我没法赶回来,怎么办?”
师父她太孤单,孤单到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自生自灭,所以她理所应当的以为,我也应该像她一样。可是我比她幸运,她靠着自己的能力在黑木崖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中伤痕累累地咬牙走来,我却有师父给我一片安宁的天空。
“教主,杨总管来了。”门外通报声音刚落,杨莲亭不等师父传召就走进来了。他长得本来就俊俏,又学女人涂脂抹粉,加上总管紫色的衣袍,更添了一股风骚韵味。
“教主您找我。”杨莲亭对师父拱了拱手,他看了一眼我,垂眸掩饰住诧异。
“杨,莲,亭。”师父慢慢抬眼看着面露疑惑的杨莲亭,明明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却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咬着牙一字一句警告,“以后要再动洛宸的心思,你知道我的手段。”在手段两个字上,师父特别加重强调。
“教主……”杨莲亭眉眼一动,本就被脂粉涂得苍白的脸上似乎更白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把消息透漏给了任盈盈,”师父话音未落,杨莲亭腿上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师父看着匍匐在跟前的人,眼中的失望多过了鄙夷,“外面你爱怎么折腾随便你,但是对我身边的人少动歪脑筋。”
“是,是,谨遵,教主圣谕。”杨莲亭的声音里除了愤愤之外,还带着颤抖。他是师父带着教众下山清洗叛徒的时候带回来的,所以师父那些狠戾的手段,他应该是亲眼目睹过的吧。
师父对杨莲亭,谈不上是喜欢或者是爱,她对杨莲亭好,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替身。师父时常把杨莲亭打扮成令狐冲的模样,让他陪自己练剑。师父特地教了他一套华山剑法,可是杨莲亭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使出自己的剑招,师父或是落寞摇头“你不是他”,或是勃然大怒斥责“为什么不用我教你的华山剑法”。杨莲亭为此很是苦恼,他曾借着来小院喝茶之际偷偷问过我缘由,我却只能耸耸肩:“你听师父的话总是没错的。”
我和杨莲亭的交情,可以说是不知不觉中被师父撮合的。师父闭关或者下山的时候,总是特意让杨莲亭来照顾着小院的一切,一来二去,我们之间也就有了些交道。我渐渐发现除了在教中的事务上把黑木崖弄得乌烟瘴气之外,杨莲亭对师父我还真的挑不出他的不好,他知道怎么去讨好师父逗师父开心,就算明知道师父只当他是一个替代品,他还是一心一意地对师父好,就算,师父根本不爱他。
爱有时候就是这样,卑微得让人忽视了它的存在。
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感觉到了眼前有人影在晃动,一阵酒味伴随着熟悉的香味钻入鼻子,阴影遮住了头顶的光线,我微微睁眼,映入眼中的便是头顶上师父娇艳的脸。她撑着头侧卧于我外侧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垂落的长发温柔地拂在我的脸上,痒痒的,让我忍不住去拨开。
“吵醒你了?”师父慵懒地甩甩头,漂亮的眼眸中因为醉意,蒙上了薄薄的一层水雾,带雨含烟。
师父又喝酒了!我心中在“又”字上强调了好几遍,可还是推开被子准备起身给师父去准备蜂蜜水。师父却像早就知道我的举动一般,纤纤玉手在我右肩上轻轻一推,我便又四脚朝天摔回到被窝里。
“师父你醉了,早些休息吧。”我眼冒金星地扶着头,我的天啊,师父的力气还是这么大!
师父见我龇牙咧嘴的模样居然抿嘴而笑,她歉意地挠了挠我的脑袋,然后头一歪躺倒在边上。我侧头看着师父,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帐顶,然后才发现,师父的眼角,尚存泪痕。
师父,你又哭了?
这是你第几次为那个人酒醉?又是第几次为那个人哭泣?
你不是说恩断意绝了吗?
“你说,他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人?”
“我派人去捉拿他,只想再见他一面,和他解释清楚。”
“他现在过的好不好?”
“为什么,没人可以理解我的苦衷?为什么我注定是一个人?”
师父有一下没一下地说着醉话,明明是笑着的,可泪水却不受控制涟涟滑落,消失于雪白的枕套上,只留下一块水渍。说得哽咽了,师父转身将头埋入我的怀中,终于压低声音哭了出来。
空寂的卧室中,回荡着师父呜咽的哭声。胸口的衣服被温热的液体濡湿,怀里的人紧紧拽着我的衣领哭得浑身颤抖,到最后居然上气不接下气。我只能搂着她,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仅此而已。
我只是一个她在灵鹫寺禁地捡回来的小孩,她也只把我当做一个孩子宠着爱着。嗯,或许师父是爱我的,可是这种爱,不是爱情。她的爱情早就给了那个叫令狐冲的人,爱得卑微,爱得不为人所理解,爱得义无反顾,遍体鳞伤。
骄傲如她,却因为爱着那个人,变得脆弱如现在的她。深夜无人时分,我时常见她徘徊于卧室中,或倚靠在窗前,对月吹笛。月光清冷,一人一笛一酒,形影相吊,分外孤独。
渐渐的怀中紧绷着的身子似乎放松了下来,师父哭得累了,已然沉沉睡去。我低头凝视着师父泪痕尚存的脸庞,她睡得并不安稳,急促的呼吸带着时不时的抽泣。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着身子紧紧偎依在我身边,此刻的她,无助得如同初生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