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好爱好散

隔日奚枕寒来得很晚,舟车劳顿过后,着重于休息,他时间很充裕,没有急着将计划推进。

他进门时我正坐在秋千上,盯着眼前那块空地发呆。

“从前来时,盯着那些沉默的物件构想过无数遍有关你过去的细节,却都不及这一眼来得真切。”他站在秋千侧边,抱着臂由衷感叹。

“那我猜今日没什么特别日程,我需要做的,是像从前一样,展现是怎样度过寻常一天,好满足了你想要见证的愿望。”我将秋千越荡越高,划起的飒飒风声让人听着好不快意。

“倒也不是非要这样,全凭你的心意。”他特别澄清,不是在勉强。

“嗨,顺水推舟的事情,我当然不会明知你好奇,还偏不让你顺意。只是,”我不再蓄力,等着秋千逐渐趋于稳定,才将话题继续:“其实你想看的那种与世无争的生活状态,我并不熟悉。”

他看着我有些心虚,也不着急表达情绪,安静等着我说下去。

“我如今的记忆,是从落水之后起,再早的过去,还都是桑榆不时叙述给我听,我至今都没有真正想起。比如眼前这块空地,她说从前她总在这处练功,而我不是荡在秋千上神游,便是坐在房里窗前抱着书认真研习,我们除了不时会到念空寺去看望母亲,基本不会跑到其他地方去。听起来就这几件事情,不断重复,便是我与她许多年的记忆。我不知道从前自己是怎样的心性,能接受日复一日的枯燥与无趣,反正一定与现在不同,不同到判若两人也说不定。”我将所知据实相告,不想让他失望,也不想用谎言满足他的真心好奇。

“若是这样说,我便多了庆幸,庆幸原来我与你相比,对你的认识其实相差无几。若太远的过去里那个你不是自己,那么我这愿望可有可无。”他勾起嘴角,显得很开心。

“也不能说是相差无几,怎么也还有十万八千里。”我还不乐意,非要抬杠一句。

“我说得相差无几,是十一万里,还得多谢你好心又缩短了距离。”他正面迎敌,来了招拍马屁,甚合我意。

这一天他也不光旁观,没少参与。我心血来潮买了菜回来想要尝试开火做饭,一番尝试后我们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灰头土脸,看着面前狼藉面面相觑,直呼是一直以来小看了这些事宜。多亏他有先见之明,另外买了酒菜以防万一,酒足饭饱后又打起精神,我们边说边笑将乱局整理。

翻箱倒柜后我竟找到了一盘棋,想起桑榆是说过之前也常见我对着残局研究,后来见我总不恢复记忆,为免我困扰,便将有些东西收了起来。后来我跟着言念重新学习,她的那种小心掩饰的失落,我知道是在怀念我陌生的那个与她亲密无间的自己。

我兴致勃勃地将棋盘擦干净摆到了奚枕寒面前邀请他来上几局,谁知他难得地说出了拒绝。

“不了吧。”他眼神落在棋盘上明明还有挣扎,否定倒是说得一点不拖泥带水。

“怕输?”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开始挑衅。

“都怕。”他抿着嘴勉强一笑。

等我坐下来撑着下巴撇嘴,他才解释起原因:“不管输赢,以你我这样好强的性格,总有一方会不甘心,但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没有很多以后再去对局,去满足谁的胜负欲,若是凑成平局,过程中的刻意会让对弈失了纯粹时那种乐趣。所以总结来看,还是干脆不开始为妙。”

“是我玩疯了,忘了考虑如今我与你的处境,但还行,起码你还清醒,能及时阻止错的念头继续。”我尽量保持幽默,让气氛不至于太尴尬。

“你若是眼神不躲闪,我便会信你没有一点失落一点可惜。”他盯着我目光灼灼。

我迎上他的炽热,语气坚定“事到如今,纵有万千失落与可惜,也都尽数属于过去,而过去只能追忆,再回不去。”

他点点头,非常满意,起身就要告辞离去,“明日去钓鱼。”

“好。”我利索同意,没有起身送行。

他似乎总是能掐在最合适的时间点出现在我面前,我收拾妥当后出门张望,便见他备好了用具出现在面前。我将准备给我的那份分担过来扛在肩上,跟着他朝林中走去。

等眼前不远处终于出现一座立于水上的桥头,我想那处该是当时我的落水之地。

“找这地方可费了我不少力气,以至于我一度对你的叙述产生过怀疑。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它藏得再隐秘,也最终被证明是真切存在的东西。”他在桥头放下工具,开始穿起饵料。

我将这些活计交由他代劳,自己走来走去,观察周围的动静。来回踱步里,我终于想起了一些东西,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我时皱着眉,神情里关切小半,大多是不悦。果然,从一开始,我确实就是个麻烦精。

“好了。”身后传来奚枕寒招呼的声音,我回过神,走回去坐定,接下他手里递来的鱼竿。

他今日不似往常那样多话,紧盯着湖面出神,仿佛径自开始了一场关于沉默的比拼。

“我开始怀疑到底有没有那样一只鹿,能将我迷到不管不顾,我坠湖后,它又去了哪里?”我沉不住气开了口,尽力寻找蛛丝马迹,为开局时的故事增添可信。

“你其实不必困扰,我完全相信。发生过的事情,就算再离奇,也一定有原因,即使回头再去想会觉得不可置信”

湖岸两边的红黄绿,是我未曾见过的风景,我突然害怕我信誓旦旦说出的那些东西,其实全是虚妄,压根没有存在过的痕迹。若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弭,我会否有一点恐惧?还是感到意外安心?心跳的用力,提醒我分秒必争,说不上哪一时刻,就将迎来结局。

“其实经历与见证过许多遗憾后,我开始逐渐明白你们曾经想要我一句假设里的肯定的原因。”我再次主动打破了沉默。

他感兴趣地侧过头来,等我解析。

“那是一份在现实里无可奈何之后对于未来的希冀。也许已经积聚了足够的真心,但却永远等不到适合展开的时机,所以硬生生咽下畅想中的可能性,去故作轻松要一份未来可期的假象,给疲惫时的自己一些微茫的动力。又或者其实有的人只是随口一问算作客气,而我自作多情,引申出自以为是的深情厚意。”我摩挲着双手,其实没有很自信。

“我也不确定,但好在你给自己留了余地,左右这番解读不会错到哪里去。”他收回视线,表现得不是很在意。

“想通了这点若是别人再问,我也许会不同于从前斩钉截铁的狠心,做出不同的答复。”会吗?我也好奇。这话不像在说给他听,更像在说给自己。

“所以还问吗?”我摇了摇头,甩空纷杂的情绪,将选择权抛到他那里。

“不问了,”他留给我一个带着释然的微笑侧脸,“与你相遇已是我意料之外的惊喜,再奢望别的东西显得太贪心,事实无数次证明我没有天大的福气,若想快乐,知足常乐才行。”

倒显得我在自作多情。

他很冷静,而我确实离告别越近,越不知该怎样处理情绪。

他比我会假装,就算握着鱼竿的手指节已然微微发白,他还是能泰然自若地说出干脆利落的拒绝,容我愣在原地,不给一点关心。

我忘了那天剩余的时间是怎样过去的,只记得那种尴尬与疏离将我缠得不行,而奚枕寒他皱着眉头冷眼旁观,却始终克制,没有行动。

他依言在最后一日邀我到他的住地做客。我抱着随身带来的行李,其实都是过去留下的与他之间的纪念品,包括两片晾干的落叶,几封长信,以及专为我定制的那套弓箭。

路上我与他拉远距离,也不说话,完全满足他之前言行的目的,形同陌路,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住的小院离我那处并不远,在正北边,院落装饰不多,算是简洁大方,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在一侧挺拔着一棵精神的小树。

我上前驻足,仔细观察着这颗弱小却茁壮的生灵。奚枕寒从屋里拿了铲子出来,默然在这棵小树旁挖起坑来,我也不愿再和他多言语,便故意忽略掉他的行动,自顾对周围好奇。

等他气喘吁吁完成了布置,进屋洗了手,端了两碗茶到院中带桌的小亭里,“怪我唐突,竟忘了待客之道。”

我沉默地走进去坐定,抿了口桌上的茶水。他见我无话,又进屋去端出乘着饭菜的碗碟。我也不客气,动起筷子接受他的招待。等到走完他期望的流程,他才最终从屋里也拿出个包裹,示意我到挖好的坑那里去。

“我给我们的故事,写了个结局。”他难得的局促。

“故事最后,奚枕寒和凌紫菀放下了身上背负的一切,将自己完全交托给对方,在深山老林里寻了处清静地,无忧无虑地过起了茶米油盐的生活。”他说着将包裹打开,里面全是从前从各地搜罗了逗我开心的小东西,他将它们一个个小心地放进坑里。

我压抑着思绪,也蹲下身来,将自己包裹里的东西也添进去。

“说来惭愧,我的收藏里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所有珍贵的,全都藏在眼里心里。”他自嘲,显得有点可惜。

“那便把自己也埋了吧。”我没带好气。

“总有一天会的。”他的冷静让我心惊。

“这棵树是什么品种?我好像从未见过。”我生硬地转移着话题。

“苦楝。”

轻飘飘两个字,却敲碎了我的命门,悲戚冲破了理智的屏障,让我毫无形象可言地坐在地上,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

我听到了奚枕寒悠长的叹息,他也许在后悔,铺垫还是有些迟了,以致没有到位。他还是也没狠下心,容自己放纵了几日,与我在来往中嬉戏。

他手足无措,关心则乱,他由着我哭到累了,将所有的苦与无奈宣泄干净。可是又怎么能宣泄干净呢?遗憾永远在那里,它会无穷无尽滋长出一茬一茬新的可惜,直到我终于学会不再挣扎,与一切共处,云淡风轻。

“真好啊,你给了他与她一个最最理想的结局。”我将泪抹干净,绽出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笑。

“要不弓箭你留着吧,出了意外还能防身救急。”他的声音软下来,还是违心地做了妥协。

我红着眼扑哧笑了出来,“以我现在的气力,”我拉起弓射了一箭,箭镞软塌塌落在被瞄准的树根附近,我起身去将它捡回来,连带着弓,小心翼翼放进坑里,“不再能驱使的动这精美的武器了。再者说,你这样劝,我可是要怀疑你的用心,每每拉弓,总会忆起渊源,这可有悖于你此行的目的。”

他点头同意,笑着抱歉自己失了分寸。

那些本想借着歇斯底里开口的话,被我通通咽了回去,因为我其实一直非常清楚,所有关于忘记与放下的建议,他都不会听。

这些时日里无数次靠近半步又退回三分的距离,伸出后挣扎着落下的手,情不自禁却又刻意撤离的注意,想出口又咽回去的告白语,全部是他送我离开却自己停留的证明,我心知肚明,但无能为力。

你一捧我一捧的,我们极具耐心地将那些属于过去的纪念品埋进土里,去成全那个叙述里的美好结局。

我诚挚祈愿,那颗苦楝一定要茁壮成长,生生不息,这样它就能承载所有坏的事情,就能使那个虚幻的结局,剩下的尽是欢愉。

“此行从头至尾,都很是圆满。”奚枕寒告别时嘴角噙着心满意足的笑意。

“合作愉快,后会无期。”我向他摆了摆手,兴高采烈地告别。

我们约定着一起转身,向相反方向渐行渐远,谁都不能回头,谁都无法回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