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纠正

“我知道你如此反常的原因,”他一正经就带上了震慑人的威仪。

“你我都固执,谁都无法干涉谁的决定,基于这个原则,你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升腾起掌控欲,这简直是自讨没趣,费力不讨好地消磨心力。”

他一语中的,毫不留情,我反而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不必再与自己角力。

“从前也有过一两回这样的情形,也许对方是心知肚明,但妨他痛快讲出来的那些考虑反而助长了我这恶习。”我的解释有气无力,刚刚心里那头可怕的庞然大物,被轻轻一戳,便霎时间没了气,灰溜溜躲回到角落里,留下了无尽空虚。

“有时不忍心便是在放任,即使出发点好的出奇,也无法改变你越陷越深直到上瘾,与其到时候鲜血淋漓也不一定能将你与它完全剥离,不如直白些让你感觉到丢脸,逐渐不敢再去将之触及。”他说这话时斩钉截铁,非常严厉。

“这一局,我知难而退,随你去。”望着他坚决的侧脸,我败下阵来,笑自己自以为是的可以。

“你明知道很多事奋力抵抗也是无用之功,却宁肯伤了自己也执拗不放弃,取悦自己的有许多种方法,操纵暗示直到合自己心意是一种,坦然接受现实,是另一种。”他苦心孤诣,放轻了语气,但明显知道我有得寸进尺屡教不改的毛病,眼神里还是带着震慑人的凌厉。

“我会学习,不再利用关心之人的好意。”我给出承诺,用非常认真的语气。

收到我的诚意,他点着头,恢复了带着轻松的惬意神情。

“关于父亲,我想在他最初的想象里,江山与美人不是二选其一的关系,他一边爱母亲聪明机灵,另一边又期望她能愚钝到不会为被利用伤心,天下哪有那样好的事情,即便登峰造极,也没能力操纵所有人心。

也许出于母亲决绝的原因,他的放弃算是彻底。私下里施惠不少,保障了心爱之人想要的安宁,也存着一丝原谅与继续的希冀。现实显然证明,错过了对的时机,过后再多努力,都只一厢情愿而已。

让我唯一庆幸的事情,是这出悲剧里,曾有哪怕一刻,他们心心相印,深刻地投掷过真情,让经年的纠缠显得不那么讽刺与滑稽。

若我自始至终只能遥望那个名义上的父亲,那么埋怨一定能说得非常轻易,但有了接触后距离便被无限拉近,评判定义下的不再能非常肯定。我亲眼见证了许多东西,比如他始终坚定选择的权力,偌大的国家被他打理得风生水起,他算是为这份选择尽心尽力。但与此同时陪伴他的是无边孤寂,虽然看着阖家团圆万事不缺,但实际上他早就被焊进了面具里,极少会有发自内心的情绪。我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在最初相遇,我亲眼见过,他诚挚到卑微的境地,只为讨许久以前那个唯一爱人的欢心。

那份单纯的年少深情,终究化作了可望而不可即的一颗星,夜夜挂在天际,看似温情陪伴,实则在冷漠提醒,爱已过境,生生世世不得靠近。

我有时想,若是他们里但凡有一个人无情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备受折磨,以如此悠长的年岁为祭,爱恨就能评断得更轻易。但我甚至都会沉溺到说服不了自己冷静,又哪有资格评断别人的经历。

所以总结来说,你能给出评论,而我不行。”长篇大论地又将过往梳理一遍,我说不上是感慨还是疲惫,忍不住悠长地叹息。

“不能评论,却能总结教训,但以你我的前段经历来看,你还是不够认真,在某方面义无反顾地重蹈了覆辙。”他调侃起来。

“你别说,细想起来还真有诸多类似,也许你更能理解我父亲当年抉择时的心境,肯定他取舍的意义。”我顺着他的指引,轻松从沉浸中脱离。

“确实如此。男女之间,总对重要的定义存在分歧,心底对于诸事的排序,浓情蜜意时能相安无事不甚在意,但一旦出现某种诱因撕开表面平静,内里尽是无法调和的矛盾,妥协与让步是调和剂,但不解决根本,其实若不达成一致,分裂只是时间问题。”

“男子大可以着眼建功立业,可女子,生来便被教导相夫教子,成为谁精美的附属品,也怨不得不够理性,谈不上格局,眼里只有情爱而已。”我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不由反呛了他一句。

“可你,”他拿我举例。

“是,我特立独行,可你明知我的与众不同,其中蕴含着多少旁人无法企及的运气。再说我上了头,不也一样奋不顾身,撞得头破血流。”

他沉默了,承认我所言非虚。

说着说着又拐到了辩论上去,等我意识到时,无奈地挤出笑来。胜负欲可能迟到,但从不缺席。

“就连你也做了诸多努力才让寺里的人吐露了一瞬真心,我突然就对之前使尽浑身解数也没套出一点消息释然了。”他另起了话题。

“要说潜心修行之人应当远离世俗喧嚣,但却总是或主动或被动地会卷进去。木已成舟,便不得不学习一些应对规律,比如向来都是守口如瓶能换一线生机,乱嚼口舌则不经意就会葬送性命。好在对于眼前这座寺庙而言,身不由己的岁月都已过去,希望日后它能回归纯粹安宁。”

“上回我来时,碰见了一群使者,宣称带回了安平公主的衣物以期魂归故里,但他们到达的时间晚了几月有余,也并没有举办什么隆重的典礼,而是四处在探寻,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因。”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我觉得讶异,“我以为他就算生气,也会不露端倪,没想到会冒上风险寻我踪迹。”

“显然你在他心里,不止一颗用后即弃的棋子而已。”奚枕寒投来的目光里带着欣赏之意。

“又是一桩事与愿违。”我撇着嘴摇了摇头,带着无可奈何的心情。

回去的路上,斟酌许久,我还是向他提及了母亲的踪迹:“关于你最初想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事到如今,我终于可以亲口向你回应。你受托寻找的那个人,侥幸逃脱了针对她的那场大火,放下了过去所有恩怨,在某处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没想到有朝一日,真能听到实情。”他放慢了脚步,连带着语气。

“但时过境迁,这答案中蕴含的利害关系,反而让你不再能轻易去复命。”我快步上前,面对着他的沉思狡黠补上了下一句。

“但其实没关系,我此时此刻对你相信,未来也一定会尊重你的决定,不论是据实相告,还是不动声色地虚拟出另一种情境,以你的周密,不愁达不成皆大欢喜。”

“你这选得可是个好时机,后续可能的伤透脑筋鞭长莫及,现在我还只能对这份坦白表示感激。”他着实没招架住真诚这一必杀技,“挺好,再想起来,你起码不再会觉得孤寂,远方总算还存在慰藉。”比起表面上那份无奈,其实他打心底在为我开心。

“我以为自己会在得知真相后满心欢喜,但其实不瞒你,有许多时刻都是五味杂陈藏在心里。一边是迎接未来的新生,一边是怀抱过去的消逝,这实在是鲜明的对比,任何有偏向的情绪都让我不禁慌张又抱歉。好在最后我终于与自己和解,能够足够理性地说出祝福与告别,这种成长,虽然痛苦,但很值得。

甘心用岁月为祭放逐自己,来偿还一段夭折的感情,这样的付出值得一次再出发追逐梦想的可能性。亲手将爱推入绝境,然后弥补至死不渝,我只希望他最后一刻得到了安息。”我竟顺着心意最终还是给了评语,免不了被吓了一跳,看着奚枕寒喜笑颜开,我知道他也循循善诱耍了小把戏,果然,真诚对谁都是必杀技。

我与他时至今日,依旧对有来有回的这种互相设计乐此不疲。

晚饭依旧由他带着去寻觅,我开始着意去记这条路线,为以后自己来去提前准备。在逐渐变暗的天光里看到小屋的轮廓时,我开始思考起怎样安排今晚的住宿问题。那一张大的睡塌见证过我与桑榆的亲密无间,可对我与奚枕寒而言,着实不能共享的没有芥蒂。就算我能无视男女有别的考虑,中间那张小几也实在隔不断翻涌的思绪。

进了房门我心不在焉地打水煮茶,一直在脑海中寻找妥当的解决方法。谁知这根本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奚枕寒一眼看穿了我不自然的言行。

“不必担心,我小坐一会便会离开,你不必费心考虑安置我的问题。”

“那你要去哪里?”这问题脱口而出,由不得我拘谨。

“上一次我来,在稍北那面置了块地,早先收到信,说是这次再来便能住进去,等过几日我便邀请你去。”他没有要隐瞒的意思,看来早晚都会讲给我听。

“哦,那便好。”我毫不避讳松了口气。

“瞧把你吓得。”他趁机嘲弄。

“你早知道我会多此一举。”我后知后觉上了当。

“显而易见。”他还说得泰然自若,“今日若是不平上念空寺前那场失利,你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哪有那样夸张,”我嗔怪道,“但确实有一定道理。”还是没忍住笑弯了腰。

幼稚,但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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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