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了门出去,就见言明如释重负,松了口气上前来接应。等着隐将重心从我身上抽离,我便不再搀扶他,一个人快步向前,拉开与他们的距离。
从始至终,我都没敢直视隐的眼睛,因为我怕,怕他回头,怕他的不忍情绪,会击溃我勉力维持的云淡风轻。
“你别轻易招惹她,现在她的情绪怕是好不到哪里去。”背后传来言明压低了音量的嘱咐之语。
“为何?是救场并非她本意,全是你硬逼,还是今日的宴席你安排得不够周全,没达到她的预期?”隐反问的义正词严,全然不顾言明一个劲地用清嗓子示意他的声音实在大的可以。
“你可真行,只会从我身上找问题,全然不知感念我及时感应到你危机并且前来相救的一片真情。那位救兵你该最了解,她不想做的事情,纵使我千言万语,也改变不了她的主意。试想你打断了一场兴味正浓的相遇,硬生生将现在进行撕裂成未完待续,任谁都不会高兴。所以别看她能将你们这场剪不断理还乱的局处理得游刃有余,心中其实还是压抑了许多别的情绪。她现在需要的回报,比起感激之语,还是一个人的空间更实际。”言明说这话时堂堂正正也提高了声音,聪明如他,当然不会错过我对此无声的感激。
走近马车,刚才的车夫已经没了踪影,回头去向言明一探究竟,他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趁着你进屋处理他俩的事情,我叫车夫去请大夫到我府中待命,这样等我们回去凌隐便可以及时受到医治,不必再浪费多余的时间等待焦灼。”
我点点头,赞许他此举周全,之后有些别扭地将头扭到别处去,假装被黑暗里的风景吸引。等着听到身后言明周全的将隐送到车厢里,我才装作若无其事地上了车。
车厢里安静得不行,车厢外言明招呼一句,便屈尊担起了车夫的职责,驾着车往府里回去。
我尽量避免和隐有任何眼神的交汇之机,他也非常懂事地一直在保持安静,可是他从始至终都将我包围在视线范围里,那种沉默的认真灼得我有些喘不过气,鬼才相信这是他的无心之举。
硬着头皮没好气地对上他的眼睛,“怎么?今日的罪还没受够?还有心情闲叙?”
“劫后余生总是庆幸,但独自雀跃又显得无趣。”他的笑驱散了车厢内的尴尬和拘谨。
本想打发他去找言明,可伤者实在不该有太坏的待遇,所以只好平心静气顺他的意,聊天而已,消耗不了多少力气,“那你说吧,我尽量应景。”
“刚才的场面,回想起来危险得不行,可你出现后的把控,尤其是那段拉近距离让人放松警惕的感悟,让我佩服极了你临场应变的能力。”隐讲这话时带着崇拜的神情,车外言明咳嗽得就快上不来气。
“那些话不是什么灵光乍现的产物,而是一些发自内心。”我倒是反应得很平静,但有些好奇,这不是隐会问的幼稚问题。
“今日宴席预计要见的那位该是没有让你与慕璇感同身受的能力。”这本该是个问句,可凌隐犯了懒,不再掩饰以退为进的目的。
“是,我意外再遇了特别嘉宾。今夜不止你与慕璇,对我与奚枕寒,也许还有其他散落在各地因着机缘重逢的各位而言,都算不上寻常,都具有难言滋味。”我苦笑着总结,这下换隐垂下头去,对我光明正大地承认不知作何回应。
沉默良久,耳边幽幽传来凌隐一句低沉的谢谢你,也对不起。
“你谢我今日够义气,能放弃欢愉选择淌浑水助你从困境脱离,怎么不想想今日闹剧的起因是我不够缜密的建议?你的抱歉是因为惭愧自己对局势的不足估计,让我不仅多了抉择犹豫,还要承受身心的双重攻击,但你对我所有选择的无条件相信,对我不周言行的没有苛责与质疑,难道一点不值得感激?凌隐,我们之间要是清算起来,可是有剪不断理还乱的诸多情绪,所以也不必费力推拉,千头万绪,千言万语,都不及了然于心相视一笑来的爽利公平。”压抑的愧疚让我怎么都不能理直气壮收下这份歉疚和感激,所以即便是感到身心俱疲,我还是无关紧要的据理力争着公平。
“可就算如此,人心隔着肚皮,不是所有感情都可以心有灵犀不言自明,所以多纠缠几句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我确认你是真正接收到了我的心意,也了解到你此时此刻对此的回应。”他说的那样诚挚,笑得那样满意,着实叫人无法对此苛责抗拒。
“也是,谁都没有读心的能力,隐瞒不管基于什么目的,到底是会增加相处的芥蒂,反而是当着面说清,当着面做出反应,有助于消除揣度白耗的心力,也能展现一份态度上的诚意。”我不介意承认自己被说服,如果这能换得他一份安慰与开心。
“到底是变成了我多管闲事,自以为做了件好事,没承想不及凌隐三两句探求之后的解释,以后我可绝不管你们之间的闲事。”言明无奈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引得我与凌隐相视露出无声的笑意。
这一阵情绪平息下来,隐却还是不肯挪开眼睛。
“别得寸进尺,坦白这种事需要循序渐进。今日我可没有力气将所有想法都说与你听。”我俯身上前动手捂上了他的眼睛,希望阻断这道视线能让莫名的局促消弭。
他并没有动手将我的手拂去,而是轻笑一声,由着我继续,“唉,可惜了我从前在高人那里学的读心术,因为长久不用变得生疏了,要不然我不必问,就能懂你所有的思虑,不必像现在这样,一边想做些什么,一边又胆战心惊。”
“都伤痕累累了还不消停,你有时间关注别人不如自己多长点心。”我自觉无趣地将手撤回,顺带又将他从上到下都浏览过一遍,确定没有落下哪处伤口。
“阿紫,不论何时何地,你若想分享一些心情,我都会乐意倾听,这是我想让你知道的事情。”
他了解我习惯独自消化,并不擅长倾诉之类的事情,之前也从没有对此有过任何言语,如今突然说这样一句,我霎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谢你。”长久之后我只能想起这样一句。
“不客气。”隐大大方方接受,利利落落回应。
余下的时间他自觉还了我一份宁静,我闭上眼睛,努力抚平思绪,倾听心的声音。
等到摇摇晃晃终于回到了言明的领地,陪着隐见到了大夫,我才终于放下心,不顾挽留,尽量让自己不像是慌不择路的告辞离去。
可惜热水澡给了人暖意,却没有洗去萦绕心头的愁绪。鬼使神差托侍女寻了一壶桃花饮,我漫无目的游荡进冷风里。
坐在湖心亭仰头望,今夜的月皎洁又清明。对无法闲适地观赏它的美丽表示歉意后,随着佳酿一口一口酌进肚里,我一点一点展开思绪。
出席的不止尘封许久的过去,刚才的混乱场景也有参与,所以这份铺陈里不止追忆,还有一些恼人的自我怀疑。没错,对慕璇的诸多挑衅,我没有全部当耳边风去听,有一些不受控地飘进了心里,搅得人难受不已。
比如她说我缺乏勇气,比如虚与委蛇,当时完全不在意,可现在反而在脑海里萦绕不停。
关于过去,我毫不怀疑自己已经尽了全力,纵使万千心绪难平,如今仅求各自安好足矣。而关于现在与未来,反而叫人说不上太多肯定。虽然在一步步前行,可到底是没有了许多自以为永远不会丢弃的特性。
桃花的香气氤氲在唇齿间,酒劲带给人一些迷离,我忍不住笑起自己,大好光景,却偏要思虑一些庸人自扰的问题。
自嘲过后还是执迷不悟,没有打算整理脑袋里繁杂的矛盾的头绪,今日看来我是偏要跟自己过不去。
独自饮了半壶,已然达到微醺的状态时,看见远处有个身影逐渐走近,他一袭黑衣,步履坚定。
“今日看来注定要在我心中留名,不管有意或无意,总有些线索会引着我回忆往昔。”苦笑着喝掉杯中酒,以此获取心乱如麻中唯一的畅意。
隐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遇见与相爱之前,他不厌其烦,只着黑衣。”提及过去,不由有些伤情,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睁眼时正迎上隐暗自生着自己的气。
“你看,有时候说出来你也不一定会开心,反而莫名就多了歉意。”见他进退两难,我将手摇了摇,示意这个话题可以过去。
“夜晚风急,尤其以你今日的身体,格外需要注意,怎么不收拾妥当后就好好休息,反而跑到了这里?”怕他一时不知怎么言语,我先一步送上关心。
“同样的问题,我也正想问你。”他松了口气,走上前来在我身旁坐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酒杯从我手里拿了过去,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刚才我会不会因为装扮的相似以及醉意将你错认成他,这个问题你难道不好奇?”自问自答实在在我意料之外,被触发的反应显然是主动挑起一些他的刻意回避。
果然,他明显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无话可说,只好抬头将酒一饮而尽。
我的眉头就差要拧到一起,将酒杯夺回自己手里,我毫不客气地斥责了他几句:“怎么?今日还没喝够?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巴巴跑去扰你尽兴。”
他理亏,没有顶撞的立场,但回答还是带着一股不肯轻易服输的劲:“这不是看你还意犹未尽,想着一人独酌不如两人共饮来的热闹欢愉。”
我被他噎得没了脾气,将酒杯酒壶都推到了对面桌边去,“得了,我收下你这份好意,今日到此为止,是时候告辞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