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璇对我上面这番言语不置可否,看来还能继续听进去。
“第一个问题,被诸多遗憾与无心之语困在原地,献祭了荏苒的光阴后最终得到解脱,然后带着领悟选择前行,与分离后脚步没停,走马灯般经历了反转与快意,然后基于某个契机选择走向过去,这两个人,还有没有机会在路上相遇?”
“只要过去的快乐不是由刻意堆砌,就算在离散后有的是不同经历,也一定有某些会心有灵犀的特性等待着被再次唤醒。缘分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所以我不介意制造一些本不会有的交集,来将距离拉近。现在的陌生与拘谨是情理之中的反应,但是相处过后,我们一定会找回曾经的亲密,一定会在分岔路口相聚。”慕璇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全是凌隐,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我觉得她的回答有理有据。
点点头表示赞许,我转身去看隐,他被那种热情灼得不行,避开了目光,皱着眉叹了口气。
“第二个问题,尽管财富成倍累积,但颠簸与分离始终是你们需要面对的问题。那个时候他分身乏术,只能尽力顾全,而你的反馈只有抱怨和哭泣,虽然坏结局源于外力干预,但这个问题不可谓不是诱因之一。其实无所谓,过去已经过去,那么现在呢,请问现在的你,会如何处理,作何反应?”
这次她显然没有刚才的十足自信了,但沉默代表在思虑,对比她一直以来的只走不停导致她的抉择与回头像是一时兴起,我很安慰她能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在努力地追逐过后,成功理应附带着自主选择的权利。比起从前的无可奈何,我想他现在的奔波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停留的原因。就算有关系需要维系,出行的频率比起从前一定也有所降低。即使需要等待,逐渐重拾的深厚情谊也会赋予人理解和耐心。实在不行我也可以随行,亲身体验也许疲惫,山水风物也许索然无味,但感情能在路途中培养,距离能在互动中拉近。”勉强的意味露出端倪,她的语气不像刚才那样肯定,视线变得游移,回应我时带着局促的笑意。
这个回答,也不是不行,但还是让人忍不住将嘴角扯平,露出微妙的表情。不过我也无意在这里就发难,无语一阵便继续起下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是递进的许多问句,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就可以。”我端正了坐姿,用正式的态度提示慕璇胜利在望。而她受到鼓励,示意赶紧继续。
“抛开过去和未来,只论如今,邀请、寒暄、挽留、勉强,这些是否都是为了完成你前缘再续的希冀?”
也许这问题让她觉得简单到不行,点头时非常自信。
“那你计划时的目的该是让双方都满意,而不是只顾自己开心?”我亲昵地笑着望向她的眼睛。
她在无声的交锋中败下阵来,那句当然说得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底气。
“那就奇怪了,如果你真的在按照计划进行,为什么我目睹的不是郎情妾意,而是一片狼藉?”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可后来我们出现了一些分歧。”她显得很委屈。
“一些你未曾设想过的分歧?”我话里带着通情达理。
她将头点得令人怜爱,我看得出,这不是假惺惺的演技,而是真的感到委屈。
“那我可不可以认为,从始至终,你关心的只有自己,而完全没有考虑过另一个人的情绪和反应?”
最后一击,达成目的,她本来还想着做些辩驳的,但结果只是挣扎后愣在原地。
我在她带着最后期待的眼神里将头摇的坚定,像个铁面无私的判官,宣判这场看似即将取得胜利的故事停在一败涂地。
虽然面上不显,但心中还是有点雀跃,毕竟我对慕璇实在算不上熟悉,紧急情形下短暂几句后构思的攻心之计其实成败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好在我的质问循序渐进,而她的回答真心诚意。
不打算等着慕璇给什么深思熟虑或恍然大悟的回应,正要起身扶隐回去,耳边却传来她幽幽的问句:“敢问这位姑娘可是有过类似的经历?否则前面的问题问得再理直气壮也不足为信。”
我深吸了口气,缓缓坐定。既然我已问了她许多问题,那么有来有往的话,我也该认真对待她的好奇:“这是个好问题,以及,我确实有过与你们相似的经历,要不然我着实不会有底气和兴趣参与你们这场宴席。
失败的感情好像都有共性,比如都是懵懵懂懂到甜甜蜜蜜,然后是随着在一起而来的一些变化与问题。转折点大抵就是有些人通过协商与克服能够此生不渝,而我与你,都明显被绊倒在了中途,只能接受遗憾和别离。”
“那么你们可是也拥有了再遇之机?”她被我的故事吸引,虽然还是带着不甘心,但不再将头垂得很低。
“也许我们都从未对再遇有过期许,但命运暗中安排,让我们在意料之外的时间与地点重聚,伴随着刹那间汹涌而来的记忆,以及诸多感慨,千言万语。”我一丝不差描述了刚才的心境,不悲也不喜。
“之后呢?难道你回溯过去再着眼如今,就没有不甘心?没有想继续?”慕璇的声音与眼神都带上了蛊惑的意味,天真地企图将我同化。
“没有。我很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时至如今还是找不到方法让双方都满意,所以再来一次还会是同样的结局。当时我已经爱得全心全意,也尽了全力妄图解决所有问题,所以虽有遗憾,结局就是结局,我接受,也默认再遇也不可能再继续。”我缓缓起身,觉得讲述到这里就可以。
“有没有可能,你的豁达是因为付出的感情根本没有话里那样深,经历的挫折也根本是微小到不值一提,所以放弃说起来分外容易,情绪也平静到波澜不惊?”慕璇也站起身来,急急向我逼近。
“慕璇,未知事情的全貌,你不该轻易揣测和置评。”隐不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回头给了他个眼神表示谢意,同时也制止他不要再说下去,毕竟这种情境下仗义执言也许会脱离公平的本意,而变成火上浇油的工具。
“时间真是残忍的东西,能让无条件的偏爱变成隔岸观火的冷静。”慕璇深深看了隐一眼,垂下头有些泄气。
我转身欲走,可她还是不肯轻易罢休:“怎么不说了?是编不下去,还是没有勇气?”
“你如今的目的已不再是探究真相,而是一心想赢,既然如此,我不介意给一句想要的肯定。你不冷静,再多的规劝也没有意义,等改日你真能平心静气,那时我不介意与你再聊几句。”绝望的败者会做什么反击,我无法预计,只求能尽快逃离是非之地。
也就转身走了一步距离,慕璇便用力将我拉了回去,脖颈间的凉意提醒我不要轻举妄动,小心利器伤了性命。
“唉,”隐沉重地叹了口气,看我时带着浓重的歉意,随后冷下脸去问始作俑者问题:“慕璇,你可知威胁一起,你与我之间除了回忆,还有芥蒂?”
“我从始至终要的不过是你一句同意,本来这是和谐氛围下就能解决的问题,可你执拗,我也不介意把邀请变为勉强才能达成目的。这位看起来对你还是有一定意义,非要站在我的对立面还不如助我一臂之力。”慕璇因激动而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其实她早就已经不在乎凌隐是不是还是曾经的深情,只是执拗地躲在自己造的梦里,寻求一份绝对掌控,一份诸事顺心。
见隐还是没有轻易松口,架在我脖颈上的匕首开始用力,可那种触感有些奇怪,是钝感的摩擦力,而不是尖锐的被划伤的痛意。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一把装饰精美但只有半边开刃的匕首,我收到时受宠若惊。听着你说一方面希望我在遇到危险时能够化险为夷,另一方面又希望我永远不会遇到使用武器的情形,天知道我在那时积攒了多少感动与爱意。可是慕璇,事到如今,你口口声声说着爱得一如往昔,可却连自己都记不得那些攻心的细节,却能毫不犹豫地用这种富有意义的纪念品来伤我的心。”字字句句都带着痛心,我还是没能力挽狂澜,没能在不至于伤及过去的时刻将事情喊停。
这话对慕璇不至于没有触动,她太急了,根本没时间精心策划,下意识主导了这场无人幸存的场景。可是一旦铁了心,再诚心地呼唤也无法将她唤醒,她先是松了劲,将匕首拿得远了些,可停顿一阵后又逼近,从疼痛感以及凌隐慌乱的表情里,我确定慕璇还是将匕首换到锋利的那边,明知故犯,为达自己的目的,辜负了凌隐仅剩的期待与善意。